李听风把电台架在一块巨石背面,两根铜天线伸出石头顶端,用枯草盖住。马六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驱虏一号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公路方向一眨不眨。
老蔫儿趴在土坎最高处,举着望远镜,镜片里能看到八百米外河滩上的炮阵地。
篝火下十二门炮管指向沂蒙山方向。
“在.....在下面,”老蔫儿压低声音,“十二门,二十一辆车,哨兵六……六组十二个人,换……换岗间隔五十分钟。”
韦彪趴在他旁边,拿出一支九七式信号枪检查了一遍,塞回怀里,转头看向身后。
“石柱。”
一个瘦小黑瘦的年轻人无声地爬了过来。周石柱,沂水县人,十九岁,韦彪山地营的尖兵,一米六二的个头,刚入伍没多久就展现出不一样的天赋。
韦彪把三发红色信号弹和信号枪塞进他怀里。
“摸到东南面那片灌木丛,离炮阵地最近的位置不超过两百米。等鬼子的飞机来了,连打三发,打完就跑,跑的时候别回头,别管任何人,往北跑,咱们在溪沟里接你。”
周石柱把信号枪揣进棉袄内兜,点了下头,没说话。
韦彪看着他的脸。周石柱的眼睛很亮,但嘴唇发白,喉结在不停地动。
“怕不怕?”
“不怕。”周石柱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彪哥,炸弹落下来有多快?”
“司令说大概三十到四十秒。”
周石柱咧了下嘴,“那我跑快点就是了。”
二十点整,韦彪、陆战带四个山地营战士沿着干枯河道开始向炮阵地方向匍匐接近。
二十点四十分,东南面最近的一组鬼子哨兵换岗。两个新哨兵扛着三八大盖沿河滩边缘巡逻,走到白杨树桩附近时背对灌木丛。
周石柱趁着这个空当,贴着地面爬进了炮阵地东南角一百八十米外的灌木丛。他把信号枪压在肚子底下,脸埋进腐叶里,闻到了潮湿泥土和骡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从这个位置抬头,能看到最近一门榴弹炮的轮毂和炮架。
他开始等。
二十点四十五分,李听风戴上耳机,手指搭上发报键。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回放着这几天截获的日军第五师团空地联络电文,发报员的按键节奏,长码和短码之间的间隔习惯,甚至结尾签名的敲击频率。那个发报员有个毛病,每组电码最后一个长划总会拖长零点二秒。
李听风的手指开始动了。
“嘀嗒嗒嘀——嗒嘀嗒——嘀嗒嗒嗒嗒——”
电波穿透夜幕,直奔济南方向。
马六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口,只听见铜发报键在李听风指尖下发出密集而精准的咔嗒声,跟缝纫机似的。
三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回波。
李听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抬头看老蔫儿。
“他们回了。”李听风压着声音,“航空兵确认坐标,第一攻击波九架九七式轻爆,预计——”他看了一眼怀表,“三十二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
老蔫儿点了点头,对着韦彪比了个手势。
河滩上,还有刚换岗下来鬼子士兵在吃饭。
周石柱趴在灌木丛里纹丝不动。
一炮阵地边缘,一个鬼子炮兵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解裤腰带,歪歪斜斜朝灌木丛方向走了过来。
周石柱把脸往腐叶里又压深了半寸。
那鬼子打着哈欠走到灌木丛边,解开裤腰带,离周石柱的脑袋不到一米半。哗啦啦的温热尿液带着刺鼻的腥臊味,飞溅在周石柱脸颊旁边的枯叶上。
周石柱连呼吸都屏住了,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硬是连一根睫毛都没颤动。
鬼子正半眯着眼享受,那泡冒着热气的尿液却好死不死地浇在了一截“烂树枝”上。
枯叶堆猛地一翻,一条盘踞在里面取暖的“土球子”(短尾蝮蛇)被滚烫的尿液彻底激怒了。
扁平的三角脑袋瞬间弹射而起,毒牙闪过一丝寒芒,不偏不倚,一口死死咬在了那鬼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裤裆正中央!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河滩的宁静。那鬼子双手死死捂着裤裆,连人带蛇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蛆一样疯狂翻滚,嘴里喷出大口白沫。
周石柱后背的白毛汗“唰”地一下浸透了粗布棉衣,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漫出一股腥甜,猛地伸手握住了灭虏一号。
三十米外的巡逻路线上,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哨兵猛地转头,哗啦一声拉动枪栓,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就朝灌木丛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