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蹙起眉还没开口,老蔫儿先开口了。
“孔……孔先生,你……你不行。”
孔武瞪圆了眼睛,戒尺“啪”地拍在石壁上,碎石渣子蹦了一地。
“你说什么?”
老蔫儿缩了缩脖子,抬手比了比洞口的高度,又比了比孔武的脑袋。
“你……你这身量,趴……趴草窝子里跟座坟包似的,还.......还没摸过去就……就让鬼子哨兵当靶子打了。”
孔武一吹胡子,还想说什么。
陈锋摆了摆手,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老孔,老蔫儿说的是实话。重炮联队驻扎地是台潍公路边上的开阔河滩,周围植被稀疏,最近的掩体离炮阵地少说两百米。打信号弹的人得摸进去、打完、再跑出来,全程不能被发现。你那个体格,往草丛里一蹲,鬼子以为来了头熊瞎子。”
唐韶华在旁边憋不住噗嗤笑出声,立刻被孔武一眼瞪回去。
孔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陈锋站直身子,手指点在地图上重炮联队的位置。
“这个活必须拆成三段。第一段,电波欺骗,半斤在外围高低发报,模仿鬼子地面引导的发报手法,骗航空兵起飞。发报的位置不能离目标太远,否则测向机信号偏差太大,鬼子飞行员认不准方位。这一段只有半斤能干,所以半斤必须去。”
李听风挺了挺胸脯,偷偷瞄了孔武一眼。
马六一直靠在洞壁上没吭声,听到这句话猛地直起腰。
“我也去。”
陈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听风翻了个白眼,“马六叔你别老跟着我,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就是。”马六把腰间那颗磨得发亮的光荣弹摸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段,信号弹引导,这段活需要趴在鬼子鼻子底下不动弹,体型越小越好,越瘦越好。韦彪的山地营老人,身材不引人,伸手灵活,派一个可靠的摸进炮阵地两百米以内,航空兵到头顶的时候连打三发红色信号弹,标定轰炸区。”
韦彪在洞口点了点头,“丢那妈,好说。不行我去!”
陈锋抿了抿唇。
“第三段,狙击掩护,老蔫儿在三百米外找制高点架枪,万一打信号弹的人暴露,他负责压制鬼子哨兵,给人争取撤退时间。”
老蔫儿闷声应了一句,“嗯。”
陈锋拍了拍老蔫儿肩膀。
“一个时辰后出发。韦彪带十个山地营的人,老蔫儿带陆战和黑娃,半斤和马六跟队。十五个人,够了。人多了,目标太大。”
孔武站在原地,戒尺慢慢垂了下去。他看着陈锋的后脑勺,闷声闷气挤出一句话。
“锐之,人是不是太少了,太危险了,要不.......”
“人再多些会被发现的,他们都会回来的。”陈锋摇了摇头。
........
同一时间,台潍公路以南四十里,沂水河滩。
日军第五师团重炮联队临时阵地沿河滩东西铺展,十二门九六式一五〇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每门炮旁堆着四发预置弹药,黄铜弹壳在篝火光里泛着昏沉沉的光。
二十一辆弹药车停在阵地北侧,蒙着帆布,骡马拴在白杨树桩上,不时打着响鼻。
联队长的场信一大佐站在指挥帐篷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炮兵们往弹药坑里搬运炮弹。一发一五〇毫米高爆弹连弹壳带引信重三十六公斤,两个炮兵抬一发,走三步喘一口气。
的场信一今年五十二岁,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出身,在满洲待了六年,打过热河,打过察哈尔,从来没把支那军队的防御工事放在眼里。一五〇榴弹炮的有效射程达一万一千九百米,一发高爆弹落地后杀伤半径五十米,十二门齐射覆盖一个足球场大小的面积,钢筋水泥碉堡都能掀翻,更别说山沟里几个土洞子。
“加强戒备,等待大部队汇合。”的场信一对身旁的副官说,“山里那些土八路,给他们一个联队的步兵都是浪费。等那些步兵几天吧,毕竟他们用两条腿走路的!”
“哈依!”副官躬身称是。
阵地周围,六个哨位按照野战条令布设,每个哨位两人,步枪上了刺刀。东南面河滩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最近的灌木丛在二百米开外。的场信一不认为有任何威胁,这里距沂蒙山北麓还有整整四十里路,扫荡尚未开始,支那人的游击队连影子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转身回了帐篷,解开领扣,翻开了一本从老家带来的棋谱。
三个白天两个黑夜,天色又开始暗下来了。
老蔫儿带着十五个人一路奔袭,来到了沂蒙山北麓外围。
夕阳刚落下,山里骤然间就黑了。
他们再次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被烧秃的松树林,十九点四十分抵达台潍公路北侧的土坎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