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等着你们呢。”张慧兰这句话招来了张学权的眼色,勾起了张一山的伤心事,室内顷刻安静了下来。
“怎么说分就分了?”慧兰问。
“你们怎么知道的?”张一山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与江梅分手的事,或许是江梅说的?这样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她今天没出现在这里了。
“分就分了吧。感觉你们也不是同一路人。”学权并没有回答一山的话,安慰道。又接着说,“等你回学校看看,你大概会发现我说的是对的。”
“什么意思?”
“这个我不能说,不能背后说人家坏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你自己去看的。”
趁着中午几瓶啤酒的劲,张一山离开国际大厦后没有按计划返回古文区,而是坐上了回青州大学的公交。回到学校,径直入了研究生楼,正好徐磊和吴强都在,三人闲聊了一会,发现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当初朝夕共处的同学,能够说到一起的话题却是越来越少了,留在学校的同学说起外面的世界多了份书生意气的愤怒,已经在社会上的同学对学校里的同学多了份象牙塔里的人眼界不宽的悲悯。眼见再也找不回当初共处一室时的共情,张一山告别研究生同学,走到学校中心花园,在一张对着女生宿舍楼门前水泥路的凳子上坐下,一会儿回忆在这校园里的四年时光,回忆与江梅共处的点点滴滴,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在图书馆工作的这一年,一会儿又想起刚刚结识的叶总,院墙内外,同样的天空,同样的空气,因为人的不同,竟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世界。正胡思乱想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宿舍楼门,一名在门前等候有时的洋人迎上前,两人拉着手,沿着宿舍楼前的水泥路走到中心花园边,互相依偎着左转走向校门,张一山目送他们出了校门,拦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扬长而去。他心中又是一阵痛,才明白了张学权说的话,又痛恨自己没事找事来学校。
周日,陆屹请了老郑、张小青、张一山和陈燕到家里吃饭。张一山本不想去,他最近接二连三遭遇打击,虽然有即将调到局办公室的消息,也没得到确切证实,对着陈燕那张强压欢喜的脸,他的失落感会更重。但他又不想被众人看出小肚鸡肠的心思,权衡再三,还是去了。陆夫人准备了满满一桌菜,陆馆长向他们介绍了陆夫人和陆公子。围桌坐定,陆馆长取过醒酒器,说,“我找了两瓶国外带回来的酒,已经醒了四十分钟了。来,我们喝点酒,预祝两位大学生走上新岗位,取得新进步,为图书馆争光。”张一山头回听说喝红酒还要醒,想想中国酒文化果真是博大精深,入口一饮,果然少了涩味。吃了一会,陆屹倒满一杯,说,“我敬两位,未来的希望在你们身上,以后对我们老同志要多多关照。”两人连忙起身,回说不敢不敢。陆夫人拿过两只螃蟹放到张一山和陈燕面前,说,“来,替大姐消灭掉,不要客气。”张一山小时候在村里的小溪里的石块下翻过螃蟹,拿回家用纸包着放到火里煨熟,嚼出一口渣,现在面对这个被捆成一个粽子英勇就义的家伙,不知如何下手,遂不敢动,以免露出乡下人的底。陈燕也不动。陆夫人取一只给儿子,“你也有一只的任务。”小家伙驾轻就熟地剥了盖,张一山依样画葫芦,也把螃蟹盖揭了,哪知陆公子揭了盖后没了下一步,把螃蟹放在一边去啃碗里的鸡爪,张一山好生为难,若也学着陆公子转移战场,未免太过明显。他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眼看着蟹身上两排毛绒绒的绵状物,料想就该从此处开打,就扯了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淡而无味。陆公子噗嗤一笑,说,大哥,那是腮,不能吃的。张一山闹了个大红脸,只好自我解嘲说,这玩意长得和我们山里的不一样,肚子里的胡须都这么长。瞟一眼陈燕,正使劲抿着嘴。张一山知道她在笑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够稳重,心情愈加郁闷,任其他人怎么把他的未来描绘得如花似锦,他觉得都是毫无用处的宽慰,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吃完饭走出陆馆长家门时已是头重脚轻。他扬起手对身后众人挥了挥,你们先走,我到人民广场转转圈,散散酒气。众人四散回家,张一山坐在人民广场的台阶上,看着这个他可能要托付终生的城市。月亮高高挂着,月幕像个罩子,把人间的喧嚣罩在人们头顶,保护着人世之外的清静。形状各异的窗户后面,多少家庭正沉浸在柴米油盐的日常幸福里啊。近处的路灯和庭院灯下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飞虫追逐嬉闹,这个城市里也安放着它们的家。一群老太太在音乐里翩翩舞着,与这个城市浑然一体。他呢?这个城市会敞开怀抱接纳他吗?也会有属于他的一个家吗?几阵夜风后,他眼前灯光变得迷糊并且开始晃动,他使劲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能醉,要趁早回到宿舍,却怎么也站不起身了。清醒的意识与麻醉的肢体正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张小青从台阶下走近,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张小青把水瓶盖子打开递给他,他咕咚咚一饮而尽,把嘴角的水抹净,拍拍旁边,“坐一下。”张小青并不坐下,伸手拉起他的胳膊,“早点回去休息吧。”一路上,张一山就着酒意,把和江梅的事,对江梅的怨都吐了出来。张小青只是静静听着,临到张一山宿舍门口时才说了一句,“该走的走,该来的来,人生路长着呢,纠结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尽最大努力,把能够把控的把控好;不能把控的,就要坦然接受各种可能。”张一山没想到她与他年纪相仿,对人生的感悟却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水平,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了。
一个星期后,张一山接到了局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报到。虽然身份还是事业编制,但文化局是区政府工作部门,代表区政府主导一个地方的文化事业发展,所接触的工作面和社会面,比之图书馆不知要大了多少。
张一山人生的转折点,就这样在他感到跌落低谷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