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张一山一心渴望的出人投地的机会终于来临,馆里盛传要选聘一个馆长助理。青州属于副省级城市,干部级别较一般城市高靠一级,到了区里,部委办局和乡镇街道的正职都属于正处级,作为文化局下属单位的图书馆,班子成员属于科级。助理没有级别,一般可以享受班子成员下一级的待遇。虽说是没级别,但终归是个起点,最重要的是只要不出差池,快则一年,慢则二三年,助理两字可以去掉,变成单位副职,那就是副科级。放眼馆内诸人,在干部知识化专业化背景下,只有他和陈燕最有希望。陆馆长找张一山单独谈了话,透露了这个消息,嘱他好好表现。张一山不知道陆馆长有没有找陈燕谈话。他反复分析自己和陈燕的机率,两人工作均认真,领导也均多次表示满意,他从事的文字工作似乎更出彩些,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成长为全区文化系统的一支笔,得益于工作岗位便利,他与领导近距离接触、听领导耳提面命的机会也更多,几乎所有的领导对他都赞赏有加。他还想到了自己是男性,馆长也是男性,从避嫌角度,他也似乎更为有利。几次分析,他觉得自己的机率要大于陈燕。好几个晚上,他甚至想,今后在名片上印上“馆长助理”后把名片递出去时的那种心情,“一定要显得漫不经心,”他想,“或许可以把馆长助理四个字换个次序,印成助理馆长。从‘馆长的助理’变成‘助理阶段的馆长’,味道就完全不同了。”那段时间,他工作特别认真仔细,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也再三斟酌,和老郑反复推敲,甚至跑去请馆长拿主意。他注意到陈燕对待工作也是热情高涨,待人空前热情,逢人便有了说不完的话似的。

这日下班时间后,本地员工陆续按时离开。由于临近馆长助理选任的关键时刻,张一山也知道不能像往常那样完全不顾表面文章,他没有扫地雷或者空档接龙,而是很认真地对着电脑屏幕琢磨要向局里报送的一个材料。另一侧办公室的陈燕也认真到陆馆长离开。觉得材料已基本无可挑剔,张一山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双脚一使劲,把电脑椅划向背后的办公桌,双手向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正准备立起身出门,听到了敲门声,张小青翩翩走了进来,“张大才子还不下班?”张一山略感讶异,还是头一次看到张小青这么晚还在,“我孤家寡人的,以馆为家,下不下班还不是一样嘛,换张桌子看书而已。”他以为张小青随便说几句就该走了,没料到她却在叶凯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只好把屁股从电脑椅上抬起来,在办公桌前的藤椅上落座,“张科长找我有事?”图书馆内设的各个部门虽然够不着真正的科级,但约定俗成,大家都以科称之。张小青微微笑了笑,“也没有什么事。今天有点事耽搁了一下,下班晚了。”顿了顿,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才子对选聘馆长助理的事好像没什么热情呀。”张一山心里“咚”了一下,他算来算去都在算他自己与陈燕谁更有机会,完全没把其他同事往这方面去想。对呀,张小青虽然才是高中毕业,但整个局系统不都是以高中学历为主吗?何况她还通过函授拿到了大学文凭,何况她父亲还是文化局的科长,管着图书馆,何况她还是图书馆招录的第一批员工,属于元老级的人,她的资历、背景,远不是他和陈燕能相提并论的。他一时呆了呆,不知怎么接话。张小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抿了抿嘴,“放心,我不是来试探你的。谁都知道这个岗位就是为你们两个新来的大学生准备的,我们即使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耐。”张一山捏捏鼻子,颇为自己的小人之心难堪。张小青犹豫了一会,还是下定了决心,“你是没什么兴趣吗?”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让张一山很是犯难,既不能承认,也不便否认。“你如果有想法,就应该有行动。”张小青接着说。“什么行动?馆长说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做事,等待组织的挑选。我感觉我是做到了的。”张一山说。他很认真的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完全赞同这句话。张小青把嘴角往右边挤了挤,看着他,“领导说的话是非常正确的,但不一定是全面的。”张一山不懂,他看着张小青的眼睛,试图读出些什么。张小青脸红了一下,“我看到小陈连着几天出现在我们局家属楼的院子里了。”“去干……?”张一山硬生生把已经跑到舌尖的“什么”两个字摁了下来,张着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像是被那两个字噎着了。他虽然对社会上人情世故的认知基本还属于懵懂阶段,也不可能不知道陈燕在这个节骨眼上往领导家里跑是去干什么,不论她打着的是什么旗子。这可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招数。工作将近一年来,他的生活基本两点一线,虽然知道文化局家属楼在哪里,院子里却一步也没踏进去过,连局领导们的家门口朝南朝北都不知道。在这方面的能力上,陈燕显然比他高出了一大截。“我感觉吴局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虽然与吴局长没什么直接接触,但凭感觉,这个领导是公正和正直的。“一个图书馆馆长助理,不一定要到局里的***那里定。除非吴局觉得小陈是真的不行,或者他有自己的人选。”张小青说。“领导们见多识广,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影响决策吧。”他像是反驳张小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但愿吧。”张小青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张一山被张小青透露的消息搅得一夜不宁,第二天一上班,他借故走到郑迦办公室,说了一些可说可不说的工作,对正题却迟迟不知如何开口。老郑看出他心中有事,就说,“有话直说,有气快放。一个大男人别扭扭捏捏的。”张一山思来想去,在老郑这样的老江糊面前,绕弯子确实没什么意义,就直截了当地问,“郑主任觉得陈燕怎么样?”老郑几乎是脱口而出,“很好啊,大学生,肯干,踏实,谦虚。你们都差不多,都是我们馆未来的希望。”“你觉得我俩谁的机会更大些点?”既然问了,张一山就点题到底了。“我看你们都是有机会的,至于谁机率更大,那要看领导怎么想怎么选了,我们的意见没啥意义。”老郑说的滴水不漏。“听说她行动积极得很。”“没听人说嘛。不过即使积极点也是应该的,毕竟也是件人生大事。”张一山本想从郑迦嘴里探探风向,但郑迦这样裙边拖地的老甲鱼,又岂会入了他的瓠。

答案不久就揭晓了,局党委副书记陈强带领局组织人事科到图书馆召开全体干部会议,宣布任命陈燕为馆长助理。张一山不知道在这个决定里面,陈燕在家属院的进出有没有、或者有多大的因素,他宁愿相信没有。如果有,那对他真是个极大的教育了;但若让他自己学着来一次,那又是万万不能的,——古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他宁愿不要那顶帽子,也是万万不想去折那个腰的。他对这个结果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他自认为赢面较大,忽然间败下阵来,一时之间总是难以接受。干部任命宣布后,陆屹把张一山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说,“我受局党委委托,就这次选任找你谈个话。你们两个人工作都很出色,局党委对你们工作也都认可,我个人当然更认可,但馆长助理只有一个,这次综合考虑,选了陈燕同志。局党委希望你能正确对待,进退流转都很正常,任何时候都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那时候的张一山还属于青涩青年,完全不懂得组织谈话是“通不通,三分钟”,——不管你能不能认识到位,不管你理不理解,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最好的应对就是坦然接受,好好表态。张一山使劲隐藏的想法没藏住,脱口而出,“我不理解。我自己感觉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工作成效都不比她差。”陆屹神色严肃起来,“这个事不是馆里能定的,是局党委和宣传部的意见,组织上认为陈燕同志踏实敢拼,更成熟稳重,相比之下,你还需要进一步锻炼。”张一山心里委实不服气,想,“什么敢拼,不就是敢拼酒吗;什么成熟,不就是能往领导家里跑吗。”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闭上了嘴。陆屹见他不响,这才缓和了语气,“小张,你年纪轻,今后说话做事要多过过脑子,像刚才那种话,在我这里说说没有关系,但换个领导来听的话,很有可能就不一样了。有个性有脾气不是挡箭牌,人生活在社会中,原则性问题当然要敢于坚持,非原则性问题要懂得适应社会。图书馆天地小,充其量是局下属的一个科级单位,要干到我这个位置,也无非是个科级干部。你的舞台应该更大,眼界应该更高。”顿了顿,馆长又说,“本来还不到时候跟你说,但也算不上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我可以先透露点消息给你,局领导正考虑把你调到局办。到了局里天地就大了,办公室副主任就是副科,主任就正科了,依照你的能力,这些都不过是时间问题,今后还可能到区管干部,到副处、正处。但你记住我这句话,一定要改改你容易冲动的脾气。”

张一山失了馆长助理的机会,本来觉得脸上无光,如今有机会调离,还不用做他很是不服的陈燕的下属,也算是得了点安慰。

张学权在国际大厦三楼的餐饮店顺利开张了,约了周六让张一山去体验体验,张一山欣然应允,一来是发小新店开业,理该前去祝贺一下,二来还想着他们万一也邀了江梅,也可以再见见。虽然被分了手,他心里对自己人生中这份最初的感情终归难以割舍。陪他的却只有张学权、张慧兰和张学权背后的老板。刚走进餐厅门,还没等学权介绍,一个中年男子热情地伸长双手说,文化局领导光临,欢迎欢迎。张一山疑惑地看着张学权。学权赶紧介绍,这位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大哥,姓叶。这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在见着那个老板以前,他心里想像的是个江湖大哥形象,不然怎么在上海滩创业立足呢?见着了才发现对方温文尔雅,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身上那股儒雅气质比他们文化系统里的领导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又正是中午用餐高峰,餐厅早已座无虚席,四人进入一间预留的小包间各自落座,张一山见餐桌上就四副餐具,知道江梅不会来了,心里既感到失落,又如释重负。叶老板往张一山的杯子里倒上水,“这是我们定制的大麦茶,与别的店口味不同,领导尝尝。”张一山嘬了一口,清香中带着回甘。他在外吃饭的经历少之又少,大模大样地在高级餐厅坐着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根本不知道别家店的大麦茶是什么滋味,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一句,是很特别。他又说,叶总别一口一个领导,我就是古文区文化局下属单位的一个小兵,你就跟学权一样,叫我名字就行了。叶总笑笑,那怎么行,再小的政府也是政府,再大的企业也是企业;再小的干部也是领导,再大的老板也是布衣。张一山仔细咂磨他的话,直觉话里充满人生处世的深奥,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摸爬滚打,见识多少人世百态,才能得出这样的感悟,养成这样含而不露的修为。待得陆续上了几个热菜,叶总一一介绍,从食材来源到运输品控到制作配方,无不信手拈来深入浅出,这大大震憾了张一山,他万万没想到,作为老板背后的老板,叶总对一线的业务了解如此之深。叶总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本身就是从底层服务员、厨师做起的。”“难得的是你到现在还没丢掉。”张一山说。“基层一线的东西,未必用得上,了解还是要了解的,自己不掌握,就容易受蒙蔽,容易瞎指挥。”叶总说,“我还得去外面招呼,就不影响你们老同学叙旧了。学权、慧兰,你们好好陪陪老班长。”叶总起身走出了包间。短短二十来分钟的会面,不仅让张一山真正近距离认识了新时期的企业家面貌,而且从企业经营里得出的生存之道、发展之道、管理之道,也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包间里就剩下了三个来自同一个村的发小,氛围立刻轻松活泼起来。

“祝贺,终于当上张总了。”

“祝贺,终于成了张领导了。”

“你什么时候成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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