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落霞仙城的夜,死寂沉沉。
夜雾带着刺鼻的腐叶恶臭,在百花灵植园的低洼处翻滚、堆积。
这里种植着数十亩明心草,属于不入流的低阶灵药,却也是城中底层散修与凡人杂役拿命换取嚼裹的工坊。
每到夜半,灵草吐纳灵气后排出的惨绿废渣,便会化作毒瘴,在地表半尺高的地方凝结。
陈通靠在破烂的小柴房门板上,双眼微闭。
他的呼吸极缓,每一下都细微得几不可闻,将凡人的心跳频率死死压在濒死的边缘。
但在外人看不见的泥丸宫内,【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已然全面铺开,将整座灵植园的每一处受力节点、每一道巡逻轨迹,尽数化作了冰冷的线条。
“轰隆隆……”
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颤鸣。
引自落霞仙城主干道下方的地火脉,此刻正处于周期性的狂暴状态。
百花灵植园为了防止积攒的火毒废渣炸裂、毁掉明心草的根系,必须每逢初五子时,强行开启排杂孔。
赤红的地火毒烟顺着黑铁管道冲天而起,带起狂暴的物理热浪。
就在地火与夜雾交替、冷热灵力剧烈冲撞的刹那,覆盖在灵植园上方的防御大阵小乙木青光阵,其流转的淡青色光幕,突兀地产生了一阵细微、肉眼难辨的扭曲。
原本平稳、密不透风的聚灵波纹,如同水面落入巨石,泛起密密麻麻的褶皱。
“三十息。”
陈通在心里默算,双眼豁然睁开。
这三十息,是地火排杂引发的阵法逻辑盲区。
在这三十息内,冷热交替产生的紊乱灵力磁场,会彻底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查。
此时,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孙管事,还是在泥泞里巡逻的炼气期散修,他们的神识扫过杂役区,都只能看到一片由灵力折射而成的虚假混沌。
修仙者太依赖神识了,却不知这习惯,便是凡人肉身博弈的死门。
陈通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气流,低头盯着自己满是泥泞的衣脚。
来到落霞仙城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扮演着气血败坏、双腿残废的陈老实,一边用体内恢复了七成的汞浆气血默默温养内伤,一边冷眼摸索着这座巨型仙城的冷酷规矩。
这里的规矩,比孤悬山门的青峰宗更心狠手辣,也更不加掩饰。
“听说了吗?隔壁房的老张头,下午在后山臭水沟旁咽气了。”
隔壁柴房的土墙缝里,传来另一个老杂役带着哭腔的颤音:“被孙管事搜魂过后,整个人连话都不会说了,生生饿了三天,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通捏着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搭话。
下午推着独轮车去倒废料时,他亲眼看到了老张头的尸体。
七窍残留着干涸的黑血,泥丸宫被强横外来的灵力野蛮撕裂,死状凄惨。
而老张头丢掉这条贱命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孙管事盘点账目时,发现丙字号灵田里,少了一株最不入流的、价值半块碎灵石的十年生月见草。
孙管事生性多疑,他不屑去细细查证,更不愿在凡人身上浪费半分时间。
对他而言,灵植园内的一百多个凡人杂役,命不是命,只是可以用搜魂术随意翻阅、用完即弃的擦脚布。
不仅如此。
本月凡人杂役的工钱,下午刚刚发放。
原本每人每月说好的两块碎灵石,到了孙管事手里,硬生生被克扣了三成,只剩下一块,外加三个混了沙子的黑面馍馍。
有几个新来的年轻凡人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迎接他们的,便是孙管事随手甩出的一记木荆棘。
尖锐的倒刺当场扎透了那几个年轻人的胸膛,震碎了五脏六腑,如今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