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渐渐泛起朦胧，耳边的话语变得忽远忽近，浑身燥热，眼花耳热，理智还在勉强支撑，情绪却早已冲破了束缚。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桌上一张张熟悉而可靠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穿越而来七年，他不是没有恐惧，不是没有孤独，不是没有深夜里被历史重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知道未来的艰苦，知道日军的残暴，知道国家将要承受的磨难，也知道身边某些人暗藏的私心与算计。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用超前的知识布局，用精准的判断用人，只为在黑暗中多点亮一盏灯，多救下一条命，多为国家保留一分元气。
而眼前这些人，是他在这乱世之中，亲手挑选、亲手培养、亲手托付的心腹。他们或许不知道未来的真相，却始终坚守底线，忠于抗战，忠于他所坚持的道路。
酒意上头，思绪翻涌，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绝不能轻易出口的话，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陈守义猛地抬手指向汪益堃，声音因为酒意而略显微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急切，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老汪，我告诉你一句话——明年，哪儿都不许去！要不然你死定了！”
汪益堃一怔，随即连忙起身，神色恭敬而坚定。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上司向来谋虑深远、用人不疑，此番话语，定然是器重自己，不愿合委会的核心骨干被其他派系挖走，或是被调往其它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斩钉截铁地许诺：“主任放心！只要您不赶我走，我汪益堃，哪都不去！此生便留在合委会，跟着您，为国家抗战到底！”
不等汪益堃再多说，陈守义的手指一转，指向了身侧一直安静端坐的曾妍。
灯光之下，曾妍脸颊本就因酒桌氛围染上一抹浅红，被他突然一指，更是心头一跳，整张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低垂着眼帘，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守义望着她，酒意之中，透着无比的认真与信任，声音放缓，却字字有力：“她就很好，能坚持陪我到底。”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在座众人皆是人精，瞬间似乎明白了其中深意。
胡肇仁、栾纪章、刘曼丽等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纷纷低下头，假装夹菜、喝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合委会核心圈子里，最心有灵犀的规矩。
曾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又羞又暖，又酸又烫。她没有抬头，却轻轻、坚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的。
陈守义又转向风尘仆仆的周刚，眼神带着几分迷离。
“刚子，你不一样。”他微微前倾身体，酒意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洒脱，“你跟着我最久，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话没说完，酒意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眼前天旋地转，耳边人声渐远，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只觉得椅子一斜，身体一软，眼前一黑。
“咣当——”
一声轻响。
刚刚还在慷慨真言、意气风发的陈守义，那位纵横中美英三国、横扫大西洋潜艇、令日军闻风丧胆、令盟军肃然起敬的大英雄贾斯汀·陈，那位手握合委会万千美援军备、撑起中国抗战半壁江山的陈大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一头钻进了圆桌底下，人事不省。
餐厅里瞬间一静。
下一秒，所有人先是一惊，随即忍俊不禁，嘴角纷纷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刚才那股沉重、郑重、暗藏玄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摔，瞬间冲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烟火气与亲切感。
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永远冷静理智、永远深不可测的陈守义，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光环与重担，变回了一个会高兴、会喝酒、会喝醉、会钻桌子底的普通人。
曾妍最先回过神，又羞又急，连忙起身蹲下身去扶：“主任！主任！”
汪益堃、周刚等人也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想要把人扶起来。可陈守义醉得实在太沉，怎么叫都不醒，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轻松笑意。
平日里的冷静深沉、不苟言笑，尽数被这一身酒气取代，显得格外真实，格外亲切。
周刚看着桌底醉得毫无防备的上司，心中百感交集，低声笑道：“跟着主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醉成这样。”
汪益堃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敬重：“他是太累了，太高兴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醉一次，好好歇一歇了。”
刘曼丽轻叹一声：“外面都传他是神人，是奇才，可谁又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少东西。醉了也好，醉了，就不用再想那些千钧重担了。”
曾妍蹲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替陈守义挡开桌腿，生怕他磕碰到，眼神温柔。
窗外，重庆的夜色渐深，繁星点点。
餐厅内，灯火温暖，酒香犹存。
一代传奇英雄，醉卧桌底，酣然入梦。
那些未说尽的叮嘱，未道破的天机，未讲明的布局，全都藏在这一场酒酣真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