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北京凌晨,三点十分。加密多人视讯频道。
频道界面是冰冷的深蓝色背景,分割成六个小窗。此刻亮着四块:左上角是维也纳安全屋的林晚,背景是那扇巨大的拱形窗户和窗外沉入夜色的城市灯火,她的脸庞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清晰而冷静;左下角是北京的苏瑾,背景是瑾衡律师事务所深夜依旧亮灯的办公室,她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和连续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右上角是加拿大的阿九(已转移到秘密安全点),他半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面前架着多块便携式屏幕;右下角是瑞士苏黎世的周墨,他身处一间酒店套房,窗外是苏黎世湖的夜景,穿着衬衫,领口微松,表情是惯有的、带点玩世不恭的冷静。
陈烬不在线上,他在安全屋外围进行例行巡查和系统检查。许薇因在赶一篇重要的追踪报道,暂时缺席。沈警官因纪律要求,不参与此类非官方核心决策讨论,但会通过苏瑾获得简报。
此刻,频道里的气氛,却与冰冷的界面颜色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有些凝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张力。
苏瑾刚刚用最简洁、客观的语言,向阿九和周墨通报了林晚与陆沉舟签署为期三个月、限定性极强的临时协**议,以及协议的核心条款和维也纳初步安排。她没有加入任何个人评价,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眉头也一直微微蹙着。
通报完毕,频道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电流轻微的嗞嗞声。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阿九。他咳嗽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直接:“晚姐,协议我看完了(苏瑾已提前发送加密文本)。从技术层面和风险控制角度看,条款很严密,几乎堵死了陆沉舟搞鬼和伤害你的所有常规路径。物理隔离、信息过滤、无条件否决权、加上陈烬哥和两位检察官的24小时监控,理论上安全边际很高。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最大的风险不在条款,而在人心,尤其是陆沉舟这个‘人心’的不可预测性。 我们刚刚确认,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在谢明远深度操控下的‘表演’和‘实验’。我们无法判断,他现在的‘悔恨’、‘合作’,是不是另一场更高明、更绝望的表演,甚至是谢明远在穷途末路时启动的‘终极弃子’或‘自杀式攻击’程序。协议能约束行为,约束不了思想,更约束不了可能被预设的、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层心理指令。让他靠近你,哪怕只是信息上的‘靠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心理和安全隐患。晚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阿九的话,直指核心,也代表了最理性、最基于风险考量的担忧。他是技术专家,习惯从漏洞和异常模式思考问题。在他眼中,陆沉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未知变量和潜在恶意代码的“高危程序”,任何形式的“接入”都需万分谨慎。
林晚平静地听完了阿九的话,目光沉静:“阿九,你的顾虑我完全理解。这也是我坚持要如此严苛协议的原因。我从未信任过他,现在没有,未来三个月,甚至更久,也不会。我将他视为一件暂时有用的、但必须锁在多重保险柜里的‘危险工具’。使用这件工具,是为了撬开更大的、更危险的锁(隐门和谢明远)。我会时刻保持警惕,陈烬和两位检察官会帮我盯死他。协议中赋予我的单方面终止权,就是我最后,也是最可靠的保险栓。”
“可这件‘工具’本身,就带着剧烈的精神毒性!”苏瑾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提高,打破了律师惯有的冷静,“晚晚,阿九说得对,协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知不知道,强迫自己与一个欺骗、伤害、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你失去孩子、毁了你十年人生的男人,保持这种冰冷、算计的‘协作’关系,对你自己的心理是多大的折磨和消耗?!你刚刚经历了认知崩塌,需要的是疗愈和稳定,不是把自己再次推向风暴眼,而且还是和风暴本身绑在一起!”
她看着屏幕里林晚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痛如绞:“是,从战略上,从获取情报的角度,也许有必要。但作为你的朋友,看着你刚在苏州的密室里崩溃,现在又要戴着这副冰冷的面具,去利用、去防备那个男人……我没办法冷静地只说‘利弊’!我怕你撑不住,我怕这三个月还没结束,你先被这种复杂扭曲的关系逼疯了!我们有的是别的办法,可以继续从赵东明、徐天明、天穹内部挖,可以从秦知遥那边等消息,甚至可以等周墨在瑞士的进展……为什么非要走这条最险、最伤你自己的路?!”
苏瑾的情绪爆发,让频道里的空气更加凝重。她的话,代表了最亲近之人最本能的保护欲和情感担忧。
林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苏瑾的关心,像一根温暖的针,轻轻刺破了她用理智和冰冷层层包裹的内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却真实的酸涩。但她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苏瑾,”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你。但请相信我,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在苏州密室崩溃之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楚了。恨不会消失,痛也不会忘记,但它们现在,必须被放在一个更大的目标后面。母亲用生命记录真相,父亲在昏迷前可能也在抗争,无数人被‘天眼’当作实验品……我的个人感受,在这一切面前,必须让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个人:“至于别的办法……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谢明远在‘隐门’内部面临压力,这意味着他可能狗急跳墙,也可能被‘隐门’抢先清理。无论是哪种情况,‘种子’、维也纳银行里可能存在的证据、乃至‘隐门’更深层的秘密,都可能被转移或销毁。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陆沉舟,是目前我们手中,唯一可能快速打开维也纳这个口子的‘钥匙’,哪怕这把钥匙可能生锈、有毒。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等。”
“我同意晚晚的看法。”一直沉默的周墨,此时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带着华尔街精英特有的、权衡利弊后的果断。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从纯粹的投资和博弈角度看,林晚的这个决策,是目前局面下的最优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具有进攻性的选项。风险高,但潜在收益巨大。”
“第一,情报价值。陆沉舟对‘隐门’运作模式、部分‘执棋人’行为逻辑、以及谢明远思维习惯的了解,是独一无二的情报源。这些东西,不是靠审讯赵东明或徐天明能挖出来的,因为他们也未必知道全部,或者知道的层面不同。用一份严格约束的协议,换取这些情报,是**险高回报的‘杠杆交易’。”
“第二,行动效率。维也纳银行这条线,是秦知遥给的,而且点名要陆沉舟。这意味着这条线很可能有只有陆沉舟才能识别的‘暗门’或‘验证机制’。没有他,我们可能要在银行外围花费数倍的时间和资源,还未必能接触到核心。带上他,相当于拿到了一个可能直接通关的‘作弊码’,虽然这个‘作弊码’本身不稳定。”
“第三,战略牵制。将陆沉舟这个‘叛徒’和‘关键证人’带到维也纳,放在明处,本身就是一个高明的‘诱饵’和‘压力测试’。这会迫使‘隐门’和谢明远不得不重新评估局面,调整策略。他们要么想办法在维也纳动手(暴露更多),要么暂时隐忍(给我们时间),要么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有利。协议的严格监控,确保了这个‘诱饵’不会反噬我们自身。”
“第四,”周墨看向林晚,眼神深邃,“这也是对林晚你自身领导力和心理韧性的一次终极考验。如果你能驾驭这次合作,在如此复杂的情感纠葛和**险环境中,依然保持绝对理性,达成目标,那么,不仅仅是谢明远和‘隐门’,未来任何试图挑战你、操控你的人,都将不再有任何机会。这将是你彻底摆脱‘受害者’、‘棋子’身份,成为真正‘执棋人’的关键一步。痛苦和风险,是这场蜕变必须支付的代价。”
周墨的分析,冷静、功利、甚至有些冷酷,但每一句都切中肯綮。他站在一个纯粹的“操盘手”角度,将林晚的决策、陆沉舟的价值、以及整个维也纳行动,都看作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棋局或交易。他的支持,是基于利益最大化和战略主动权的考量。
“墨哥说得有道理,”阿九沉吟道,似乎被周墨的理性分析部分说服,“从行动效率和战略主动性来看,这确实是目前最积极的一步。但我还是坚持,安全预案必须做到极致,心理监控和应激预案也要跟上。晚姐,我建议让陈烬哥定期对你进行非正式的心理状态评估,同时,我会尝试在技术层面,对陆沉舟可能接触的所有信息流,进行更深层的情绪和意图分析,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可以作为参考。”
“我反对这个提议。”苏瑾立刻打断,语气依旧坚决,“心理评估不能替代真实的情感伤害!周墨,你只算了利益,没算人的情感损耗!晚晚不是机器,她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让她去和陆沉舟进行这种冷酷的‘协作’,就像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去徒手拆炸弹!是,可能拆掉,但更可能把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我作为她的律师和朋友,坚决反对!我们应该向沈警官和上级反映,暂停这个计划,至少等到晚晚心理评估完全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