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合上文件夹,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看向李悦,李悦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办公室另一头,张伟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的轻响。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老大,防火墙又升级了一版,应该能顶住下一波攻击。”他说完,才注意到王雨和李悦的表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雨把文件夹轻轻推回给李悦,动作很自然。“没事,李悦在核对一些数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张伟“哦”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又回到键盘上。键盘的“咔嗒”声再次响起,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李悦看着王雨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低头,手指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塑料封皮有些粗糙,边缘已经微微起毛。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键盘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你先下班吧。”王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可是——”
“明天再说。”王雨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悦咬了咬嘴唇,最终收起文件夹,放进自己的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她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雨依然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雨和张伟两个人。
***
凌晨两点。
张伟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重。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映出他半边脸。桌上散落着空了的咖啡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王雨坐在自己的电脑前。
屏幕亮着,显示着公司近三个月的所有财务记录。Excel表格密密麻麻,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他调出了银行流水单的电子版,一页页翻看。鼠标滚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找到了李悦说的那几笔。
第一笔,上个月十五号,采购锁具。合同金额两万八,实际转账三万二。收款方是“深城安防设备有限公司”,合同编号SD-20230415。王雨打开合同扫描件——确实是张伟签的字,笔迹潦草但能辨认。合同条款、公章、供应商信息,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但银行流水显示,那笔钱最终没有进入“深城安防”的账户。
王雨眯起眼睛。
他截取了转账凭证上的收款账号,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那是一个企业信息查询网站,需要付费。他输入账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转了几圈。
然后弹出一个结果。
“深圳市鑫达贸易有限公司”。
王雨盯着这个名字。
他继续查询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陈国栋。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日用百货、电子产品批发。注册地址:龙岗区某工业园内的一间办公室。
王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他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2020年左右,赵天豪因为一桩非法集资案被调查时,警方披露的关联公司名单里,就有“鑫达贸易”。当时媒体报道说,这家公司是赵天豪用来洗钱和转移资金的空壳公司之一,法人陈国栋是赵天豪一个远房表亲的司机,纯粹是个挂名傀儡。
王雨的后背渗出冷汗。
空调冷气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继续查第二笔。
这个月五号,维修工具采购。合同金额一万五,实际转账一万八。合同上依然是张伟的签字,供应商是“华南五金工具厂”。但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同样流向了“鑫达贸易”的另一个关联账户。
第三笔、第四笔……
王雨一共查到了五笔异常的支出,总额八万七千元。每一笔的合同都看起来天衣无缝,签字都是张伟,但钱最终都流向了赵天豪控制的皮包公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张伟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电脑主机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城市的夜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王雨睁开眼。
他重新打开那些合同的扫描件,放大,仔细看。
张伟的签名。
他熟悉张伟的笔迹。从三和时期一起蹲在路边吃泡面时,张伟在烟盒背面写电话号码的潦草字迹;到后来注册公司时,张伟在文件上签名的认真模样。王雨记得张伟写“张”字时,那一竖总是拉得很长;写“伟”字时,右边的“韦”会写得比左边的“亻”大一些。
屏幕上的签名……
王雨把几份合同并排打开,对比。
乍一看,确实是张伟的字。
但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笔画的力度。
张伟写字用力很重,笔尖会戳破纸张。这些扫描件上的签名,虽然模仿了字形,但笔画的深浅变化太均匀了,像是用某种软件生成的。
还有盖章的位置。
王雨注意到,其中两份合同的公章,盖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正常情况下,人工盖章总会有些微的偏移。
伪造的。
王雨得出了结论。
有人伪造了合同,伪造了张伟的签名,然后利用张伟的审批权限,套走了公司的钱。而张伟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合同的存在——他每天要处理几十份采购申请、维修报告、技术方案,不可能每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雨看向趴在桌上熟睡的张伟。
张伟的侧脸埋在臂弯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代码搏斗。他的头发油腻,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咖啡渍。
这个从三和就跟着自己,住过十五块钱一晚的床位,吃过发霉的面包,在暴雨里一起推过抛锚的三轮车的兄弟。
王雨不愿相信他会背叛。
但证据摆在眼前。
不,不是证据。
是陷阱。
王雨突然明白了。
赵天豪这一招,比直接攻击更阴险。他不只是要钱——八万七,对赵天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要的是团队内部的猜疑,是信任的裂痕,是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凝聚力。
如果王雨直接质问张伟,如果张伟无法自证清白,如果裂痕产生……
王雨深吸一口气。
空调的冷气吸进肺里,有些刺痛。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张伟已经醒了,正在泡第二杯速溶咖啡。热水冲进纸杯,腾起白色的雾气,带着廉价的咖啡香。
“张伟。”王雨开口。
“嗯?”张伟端着咖啡转过身,眼睛还有些浮肿。
“过来坐,聊几句。”
张伟愣了一下,端着咖啡走过来,在王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下时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声。
王雨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魔方——那是张伟前几天买来解压的玩具,六面颜色已经打乱。王雨的手指转动魔方,塑料块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阳光照在魔方上,红色的那一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咱们创业,有三个月了吧。”王雨开口,声音很平静。
“差不多。”张伟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
“记得在三和的时候,咱们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张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能天天吃上肉包子,晚上有张干净的床睡。”
“现在呢?”
“现在……”张伟想了想,“现在想吃肉包子随时能吃,床也干净了。但好像更累了。”
王雨继续转动魔方。红色的那一面渐渐聚拢,形成一个完整的色块。
“有时候我在想,”王雨说,“创业这条路,最难的不是没钱,不是没资源,甚至不是对手太强。”
“那是什么?”
“是信任。”王雨抬起头,看着张伟的眼睛,“是身边这些人,能不能一直相信彼此,能不能在所有人都怀疑你的时候,还站在你这边。”
张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放下咖啡杯,纸杯在桌上轻轻晃动,里面褐色的液体荡起涟漪。
“老大,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张伟问,“是不是赵天豪那孙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惯常的愤慨。眼睛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关切和警惕。
王雨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