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挂断打给老家表哥的电话,安排好了母亲临时转移的细节。窗外天色已暗,办公室的灯亮着,在白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李悦把订好的车票信息发到他手机,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张伟还在电脑前奋战,屏幕上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滚动。王雨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塑料杯在手中微微变形。水很凉,流过喉咙时带着刺痛。他看向白板上那两个被红线连接的圈——“赵天豪”和“母亲”。红线很粗,很刺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旁边,那里写着试点数据:今日新增用户,七人。他放下水杯,塑料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张伟。”王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伟从屏幕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联系你那个在省城做物流的表哥,”王雨说,“让他明天一早去接我妈。车要干净,司机要可靠。接到后直接送到我二姨家,地址我发你。记住,不要用公司的车,不要用任何能查到我们头上的方式。”
张伟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键盘的“咔嗒”声在夜里显得很响。
“李悦,”王雨转向她,“明天一早去派出所报案。威胁电话的事,把通话记录、号码都带上。虽然大概率没用,但要有备案。另外,把所有负面帖子、攻击记录、自行车被破坏的照片,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一个文件夹。”
李悦拿起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还有,”王雨补充道,“联系周明远和刘副总,约明天下午见面。就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重,像暴雨前的闷热。打印机又启动了,“咔嗒咔嗒”地吐出一张新的负面帖子截图。张伟的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李悦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王雨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个被红线连接的圈。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背上,很暖。
但他只觉得冷。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王雨站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狭窄的巷道。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飞虫。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手机震动。
表哥发来消息:“接到阿姨了,车已出发。”
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母亲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侧脸看着窗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照片有些模糊,但王雨能看到她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
“小雨啊,这么早打电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没事,就是问问你到二姨家了吗?”
“到了到了,你表哥刚把我送到。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让我来省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公司最近忙,想让你来省城住几天,顺便检查一下身体。二姨家离医院近,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雨,”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王雨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没有,妈,你别多想。就是公司项目刚起步,我走不开,又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在二姨家住几天,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王雨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深蓝色渐渐褪成灰白。楼下早餐摊的炉火点起来了,煤球燃烧的味道混着油条的香气飘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的凉意,还有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
七点,他下楼。
李悦已经等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车票。”她把一张高铁票递过来,“八点二十发车,十一点到。回程票我也订了,下午四点。”
王雨接过车票,纸质的触感很薄,边缘有些锋利。
“派出所那边约了九点,”李悦继续说,“周明远约了下午两点,刘副总三点半。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打印出来的帖子截图、照片、后台数据图表,还有一份手写的威胁电话记录。纸张边缘用标签纸标注着日期和内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王雨翻看那些材料。一张照片上,一辆“悦行”自行车被推倒在绿化带里,车筐变形,锁具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了一个大大的“×”。另一张照片里,大学城的人行道上,三辆车并排倒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这些是昨天夜里发生的,”李悦说,“保安巡逻时发现的。已经报警了,但……”
但她没说完。
王雨知道“但”后面是什么。这种小破坏,警察来了也就是登记一下,很难查到人。就算查到,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
他把文件夹合上。
“走吧。”
***
派出所的接待室很小,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水泥。一张木制长桌,几把塑料椅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味。
接待他们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制服袖口有些磨损。他接过李悦递过去的材料,翻看得很慢。
“威胁电话……”他抬头看王雨,“对方具体说了什么?”
“说让我停止项目,否则就对我母亲不利。”
“有录音吗?”
“没有。电话来得突然,挂得也快。”
民警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圆珠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响。
“号码查过了,”张伟在旁边补充,“是黑卡,没有实名登记。”
“嗯。”民警又写了几笔,“自行车破坏的事,我们这边有记录。昨天夜里大学城那边报了三起,今天早上又报了两起。我们已经安排巡逻了,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王雨。
“小伙子,我直说吧。这种案子,很难查。破坏金额不大,又是夜里,没监控。就算抓到人,也就是赔点钱,拘留几天。至于威胁电话……没有实质伤害,没有跟踪行为,我们很难立案。”
王雨点头:“我明白。报案主要是想备案,万一以后……”
“我懂。”民警合上记录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回执单,开始填写。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吐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这是报案回执,收好。我们会加强那一带的巡逻,也会留意可疑人员。至于你母亲那边……”民警把回执递过来,“建议你让她暂时换个地方住,保持联系。如果再有威胁,第一时间报警。”
王雨接过回执。纸张很薄,红章的颜色很鲜艳,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
“谢谢。”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路边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李悦把回执收进文件夹,动作很轻。
“接下来去哪?”她问。
王雨看了看手机。十点零五分。
“去高铁站。”
***
高铁车厢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嘶嘶”地吹下来。王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绿色连成一片,偶尔闪过一片水塘,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
前世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
2013年底,赵天豪的“赵氏商贸”卷入走私丑闻。新闻里报道过,说查获了一批从香港走私过来的电子产品,价值几百万。赵天豪动用了关系,最后以“公司内部管理不善,个别员工违规操作”为由,交了罚款了事。
但王雨记得更多细节。
那是他在三和时,听一个曾经在赵氏商贸做过搬运工的老乡说的。老乡喝醉了,话特别多。
“赵老板那仓库……嘿,里面东西可多了。半夜来的车,都不开灯,直接倒进仓库里。箱子上的标签都是外文的,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
“仓库在哪儿?”当时有人问。
“龙岗那边,靠近关口的一个工业区。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了,但记得门口有个蓝色的铁皮棚子,棚子旁边有棵大榕树……”
王雨睁开眼。
窗外,一片工业区从眼前掠过。灰色的厂房,蓝色的铁皮屋顶,烟囱冒着白烟。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赵氏商贸走私线索:
1. 仓库位置:龙岗靠近关口工业区,蓝色铁皮棚,大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