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还没全黑。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打在柏油马路上,招来了一群群绕着灯罩乱飞的飞虫。王大勇手里拎着个空了的铝饭盒,一边走一边拿手扇风。
「这徽州的九月,怎麽比我们东北的三伏天还闷。」
「刚才在三食堂吃那顿饭,我这汗就没断过,不过这边的红烧肉给得是真多,底下全是肉,没垫士豆。」楚戈走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牙签。
「你就知道吃,我刚才间了一下,咱们宿舍楼的网线还没接通,说是要等腾出埠来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楚戈烦躁地把牙签吐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那机子放在那,没网,我鼓代码连个查资料的BBS都上不去。」
「这两天就应该通了。」
陈拙开口笑着说道。
「放几天正好让它也适应适应这新环境嘛。」
「也只能这样了。」楚戈叹了口气。
前面就是少年班管委会的红楼。
这是一栋掩映在几棵大树後面的两层红砖小楼,爬山虎顺着墙根一直蔓延到二楼的窗。
今天晚上七点,是他们少年班的第一次班会。
通知上写着,地点在红楼二楼的多媒体教室。
三人顺着楼梯走上去,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嗫吱嘎吱的声响。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包边木门。
一股强劲的冷气迎面扑来。
王大勇舒服地打了个哆嗉。
「哎呦,这地方有空调,爽。」
教室不大。
和普通院系那种几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完全不同。
这里摆着四十来套独立的单人课桌,桌椅都很新,桌面是浅木色的,乾乾净净。
因为冷气开得很足,教室里非常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被隔绝在了窗子外面。
已经有一大半的学生到了。
没有人大声喧譁,有的人在低头看书,有的人在小声交谈。
楚戈扫了一眼,随便在後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大勇紧挨着他坐下,把饭盒塞进抽屉里,陈拙顺势就坐在了王大勇旁边。
下午碰见的那个女生苏微坐在教室的角落。
她的桌面上只有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性笔,和一个薄薄的单线本。
她安静地垂着头,存在感极低,仿佛和那个角落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刚坐定,陈拙就注意到了坐在他右边的男生。
陆嘉。
就楚戈说的那个神经质的舍友。
此时的陆嘉,坐姿有些奇怪。
他的後背完全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绷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很拘谨。
陆嘉的课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横线笔记本,笔记本的边缘和桌子的边缘对齐,严丝合缝。笔记本上方,平行放着一支蓝色的自动铅笔和一块白色的橡皮,距离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空荡荡的黑板。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
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地走着。
差两分七点。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头发花白,很普通的一头短发。
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手里端着一个有点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男人走到讲前,没有站到高出地面的讲桌後面。
他拉了一把木椅子,直接在讲侧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角,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擡起头,目光在下面的四十几个新生脸上扫了一圈。
眼神很平和,带着点常年和书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慢悠悠的。
「人都到齐了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我姓薛,叫薛伯庸,是你们这届少年班的班主任,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几年,我会一直跟着你们。」薛伯庸把保温杯的盖子搭在杯口上。
「你们来之前,应该都听过不少关於少年班的传闻。」
他笑了笑。
「说这里是天才的集中营,说这里压力很大,说这里每天都要挑灯夜战。」
教室里鸦雀无声。
後排的楚戈转了转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今天开这个班会,我不讲校规,也不讲纪律。」
薛伯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我只讲一件事,忘掉。」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我知道,你们能坐在这个教室里,都是各个省份选拔出来的尖子,你们在各自的中学,可能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你们的父母,你们的老师,每天都在拿分数衡量你们。」
「但是。」
薛伯庸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进了这扇门,把你们的省排名,把你们过去的满分试卷,全给我忘掉。」
陈拙听到这里,微微换了个坐姿,目光平静地看着上的老头。
有点意思。
「在外面,你们是神童。」
薛伯庸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但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一群十一二岁,十四五岁的小屁孩。」
「少年班没有死规矩,我不要求你们门门功课考满分。」
这话一出,教室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从小到大习惯了被要求必须第一的尖子生们,脸上首次露出了一些迷茫的神色。
薛伯庸没有停顿。
「你们可以去操场上踢球,可以去树林里抓虫子,可以去拆收音机,甚至可以一整个下午什麽都不干,就坐在湖边发呆。」「这几年,我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去找到一件你们真正热爱,且愿意干一辈子的事情。」
「不管那是物理,是数学,是计算机,还是去图书馆研究历史。」
「只要你找到了,哪怕你其他科目只考了六十分刚及格,在我这里,你也是好样的。」
後排的楚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後一仰,瘫靠在椅背上。
「这老头,对胃口。」
楚戈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大勇也咧嘴乐了。
大部分新生的肩膀,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没有高压,没有恐吓。
这是一个极其温柔,相当宽容的开场白。
但是。
陈拙坐在旁边,察觉到了陆嘉的异样。
陆嘉没有发抖,也没有咬牙。
他只是整个人像是突然卡壳了一样,呆滞地坐在那里。
别人听到「不需要考满分」,「找到热爱」是一种解脱。
但陆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茫然。
他从小就被父母灌输:满分就是一切,第一名就是价值。
只有做对所有的题,才能换来父母的笑脸。
现在,老师告诉他,不需要满分了。
那拿什麽来衡量他?
没有了分数这把尺子,他怎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怎麽向家里交代?
「热爱」
是什麽?
陆嘉的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支笔。
薛伯庸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说点正事。」
教室里再次安静。
「明天下午两点,有一场摸底测验。」
薛伯庸的话音刚落,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
陆嘉微微一动,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准备记录。
测验。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有测验就有分数,有分数就有排名。
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