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带着他们走到了下午考试的那栋综合实验楼。
一楼的大厅里有一长排供人休息的木制长椅。
这会儿大厅里人不多,很安静。
「坐下。」
陈拙指了指长椅。
六个人一字排开坐下。
背靠着墙壁。
「闭上眼睛。」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管睡不睡得着,不要去想任何带数字的东西,放空。」
林一几乎是在头靠到墙壁的瞬间,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王话少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直,没一会儿也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周凯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收。
陈拙坐在最边上。
他没有闭眼。
目光看着大厅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
脑子里的那台发条,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上紧。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休息时间结束了。
外省的队伍陆陆续续地涌进了实验楼。
经过中午的发酵,很多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是上午对答案发现错误後,残留的懊恼和沮丧。
这种情绪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正在慢慢腐蚀他们的心态。
陈拙站起身。
拍了拍旁边和归的肩膀。
大家纷纷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经过这半个多小时的强制休眠和碳水补充,虽然那种深层的疲惫感依然存在,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褪去了不少,眼神重新恢复了焦距。
「走吧。」
走廊里的广播响起。
提醒考生前往实验室,准备下午的个人实验操作考试。
几个人直起身子。
用食堂洗手间的冷水洗了把脸。
睡眼惺忪的状态被冷水一激,立刻清醒了过来。
下午一点五十。
实验大楼。
各个物理实验室的大门已经敞开。
下午的安检比上午更严格。
除了身份证和准考证,任何文具都不允许带入。
笔,草稿纸,直尺,甚至连橡皮,实验室都会统一提供。
陈拙走进考场。
找到了自己昨天踩点看过的那个偏右侧过道边的位置。
此时的实验室,和昨天下午空荡荡的样子完全不同。
每一张实验桌上,都放着一个蓝色的方形塑料托盘。
托盘旁边,是一份厚厚的实验试卷。
考场的空气里,隐隐飘着一丝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去看卷子。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蓝色的塑料托盘里。
里面没有封装好的黑色塑料实验箱。
没有带着液晶显示屏的高级测试仪。
没有插拔方便的标准接线柱。
托盘里,杂乱地散放着各种极其原始的基础元件。
几根长度不一,两端只剥了一点绝缘皮的细铜导线。
一把带着塑料手柄的普通电烙铁,以及它简陋的铁丝支架。
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面包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插孔。
几个散装的碳膜电阻,颜色条纹都有些模糊。
两个陶瓷电容。
一块黑色,没有印任何型号说明的八脚集成晶片,引脚还被压在防静电海绵里。
一小卷锡丝,和一小块乾瘪的黄色海绵。
旁边还有几片没有装配在支架上的裸透镜,边缘甚至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带着一点毛边。
一个简单的雷射笔,用橡皮筋绑在一个铁夹子上。
这就是全部的装备。
考场里,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骚动。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坐在陈拙左前方的一个男生,显然是来自某个习惯了使用顶级成套实验设备的重点中学。
他盯着托盘里的那一堆破烂。
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习惯了把导线插进红黑色的接线柱里,看屏幕上的读数。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没有说明书的裸晶片,更不知道面包板内部的连通规则是什麽。
面对着裸透镜,他甚至不知道该怎麽让它稳稳地立在桌面上,更别提去调什麽共轴。
习惯了傻瓜式操作的天才们,在面对物理最原始的粗粝面貌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下午两点。
电铃声准时响起。
「开始操作。」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大多数人第一时间翻开了试卷,试图从题目里找到组装这些破烂的说明书。
陈拙没有翻卷子。
他伸出右手,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拿起了桌角那个电烙铁的黑色电源插头,准确地插进了桌子下方的电源插座里。
然後,他拿起托盘里那块乾瘪的黄色小海绵。
站起身,走到实验室边缘的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
水流浇在海绵上,乾瘪的海绵瞬间吸水膨胀变大。
陈拙单手用力,把海绵里多余的水分挤干,直到海绵处於一种微润但不滴水的完美状态。
他走回座位,把海绵放回托盘边缘。
此时,电烙铁已经开始发热。
陈拙拿起电烙铁。
另一只手扯过一截松香芯的焊锡丝。
烙铁头接触锡丝。
没有生疏,没有犹豫。
一丝白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起来,伴随着松香受热融化时那种特有的,略带刺鼻的香味,在陈拙的鼻尖散开。
陈拙手腕微转。
在刚刚润湿的海绵上快速地蹭了两下。
「哧~」
一小股水汽冒出。
电烙铁的尖端,多余的氧化层被擦去,露出了一层光亮,银白色的均匀挂锡。
陈拙把处理好的电烙铁放回铁丝支架上。
做完这一切。
在考场里其他人还在对着那些散件发呆,还在翻看卷子试图弄懂原理的时候。
陈拙平静地把手伸向那块裸露的,没有说明书的八脚晶片。
这是他们在金陵实验室里,面对着那堆废铜烂铁,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
没有高级套件。
物理的本质,从来都是从这些最原始的散件开始的。
陈拙翻开了实验试卷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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