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
尖锐的电铃声再次响彻整个校园。
「起立!停止答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向後推开的杂乱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陈拙站起身。
拿起那几支笔和证件,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道里。
那种压抑了三个小时的沉默,在一瞬间被打破。
像是一个被密封的罐子突然被敲碎。
整个走廊,楼梯间,瞬间被巨大的人声填满。
「第三题最後算出来是不是负数?」
「完了,那道热力学我忘了加上容器的膨胀系数了!」
「倒数第二题的积分上限是多少?是L还是2L?」
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
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地和同伴争论,脸红脖子粗。
有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更多的人是带着一种虚脱的表情,拖着脚步往下走。
陈拙顺着人流,走下楼梯。
走出了第一教学楼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直勾勾地砸下来。
极其刺眼。
地面上的热浪已经开始蒸腾。
陈拙微微眯起眼睛。
他走到楼前那个巨大的名人雕像下面。
阴影覆盖了这片区域。
周凯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短袖上。
右手下意识地在左手的手心里画着圈。
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地面的方砖缝隙。
他周围不远处,几个外省的男生正在大声核对着最後一道题的解题思路。
其中一个男生报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根式答案。
周凯画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那个男生的答案,和他在草稿纸上算出来的最後结果,在分母上差了一个系数。
周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最後十分钟的计算过程。
是积分提公因式的时候漏掉了吗?
还是最开始的边界条件代错了?
他抬起头,想要走过去问问那几个男生,他们推导的第二步是怎麽处理的。
一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陈拙站在周凯身前,隔绝了他看向那几个男生的视线。
陈拙手里拿着一瓶从旁边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冰镇矿泉水。
他一言不发,把那瓶水递到了周凯的胸前。
水珠的凉意隔着衣服透了过去。
周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拙。
陈拙没有问他考得怎麽样,也没有去提那道题。
「走吧。」
陈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极其清晰。
「去食堂。」
周凯看了看陈拙手里的水,又看了看陈拙的眼睛。
他胸口那种剧烈的起伏,在陈拙这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冰凉的触感让手心的温度降了下来。
手指上的那点痉挛感也随之消失。
「好。」
周凯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几个对答案的人。
很快,和归,苗世安,王话少和林一也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王话少一眼看过去就是脑力透支过度的样子。
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被抓得像个鸟窝。
他走过来,刚张开嘴:「凯哥,倒数第三道光学————
话还没说完。
陈拙转过头,极其随意地把手里拿着的另一瓶常温水扔了过去。
王话少下意识地接住水瓶。
「谢了队长————」
他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抬头却撞上了陈拙平静的目光。
陈拙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王话少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圈的那个物理常数,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在面馆里定下的规矩。
他乾咳了两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极其生硬地改了口。
「呃————食堂远不远?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陈拙收回目光。
「不远,往东走五百米。」
六个人顺着林荫道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为了某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参赛选手。
那种焦虑和懊恼的情绪,几乎要把校园上空的空气点燃。
苏省队的这六个人走在人群中,却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去谈论刚才的那三个小时。
陈拙走在最前面,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的干扰和噪音都挡在了外面。
走进第二食堂。
里面已经人山人海,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
排骨炖豆角的香气,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味混合在一起。
陈拙找了一张靠角落的乾净不锈钢长桌。
大家分头去排队打饭。
没过多久,六个装着满满当当饭菜的不锈钢餐盘摆在了桌子上。
没有闲聊。
只有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
周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
碳水化合物在口腔里分解,咀嚼的动作极其机械。
他隔壁桌的四个男生,正因为一道电学题的受力分析图画错了方向而懊丧得直拍大腿。
周凯听着那些声音。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突然觉得,陈拙昨晚定下的这个规矩,简直就是一层防弹玻璃。
如果没有这层玻璃,他现在可能连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林一吃得很慢。
她半眯着眼睛,显然是困极了。
筷子在餐盘里随意地拨弄着青菜,吃两口就要停下来打个哈欠。
苗世安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和归则是老老实实地把盘子里的每一样菜都吃得乾乾净净。
二十分钟。
午饭解决。
下午一点十分。
距离下午的实验考试还有五十分钟。
六个人走出了食堂。
没有回大巴车,也没有去操场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