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问了,谁也不知道。织女姐姐已经很久没去织室了。”
王母娘娘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千里眼,顺风耳。”
两个神将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娘娘有何吩咐?”
“看看织女在哪。”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同时施法。千里眼的眼睛亮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穿透天穹,穿透一切阻碍,看向人间。顺风耳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天地间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片刻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王母娘娘看着他们的脸色,心沉了下去。“怎么了?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千里眼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顺风耳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王母娘娘的声音严厉起来。
千里眼深吸一口气,将看见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织女在人间一个小村庄里,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面容憔悴,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头发枯干,像个老妇人。他说织女的手上满是伤痕,手指红肿,指尖开裂,正在织布,手脚不停地织,不敢停。他说织女的家很破,屋顶漏雨,墙壁开裂,院子里堆满了破烂。他说织女的男人是个赌鬼酒鬼,正躺在门槛上烂醉如泥,衣襟上满是酒污。他说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裳满是补丁。
顺风耳接着说,他听见织女在哭,哭得很小声,不敢让人听见。他听见牛郎在骂织女,骂得很难听,什么难听骂什么。他听见牛郎打织女,巴掌扇在脸上,拳头砸在身上,织女在求饶,在哭,在喊疼。他听见两个孩子也在哭,躲在角落里,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瑶池边,一片死寂。
王母娘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心疼,后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她的外孙女,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织女,那个聪明伶俐、心灵手巧、美丽善良的织女,竟然在人间受这样的苦。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派天兵天将下凡,把牛郎碎尸万段,把织女接回来。
可她更心疼。心疼织女受了这么多苦,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心疼她不敢求救,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知道织女为什么不敢回来——她怕丢人,怕被笑话,怕被说“你看那个织女,为了一个凡人抛弃一切,结果呢?被人家打得像条狗”。她太了解织女了,那孩子死要面子,宁可自己受苦,也不肯让人看笑话。
旁边那些来贺寿的仙女们,听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话,全都呆住了。她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那个织女,那个她们羡慕过的织女,那个为了爱情抛弃一切的织女,竟然过得这么惨。她们以前还羡慕织女,羡慕她敢爱敢恨,羡慕她能下凡,羡慕她能遇见真爱。她们也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们也能遇见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也愿意抛弃一切跟他走。
可现在,她们不羡慕了,一点也不羡慕了。织女的遭遇像一盆冷水浇在她们头上,把她们心里那点思凡的火苗浇得透心凉。什么爱情,什么真心,什么抛下一切——都是骗人的。织女被骗了,被牛郎骗了,被自己骗了,被那点可笑的幻想骗了。她们不想步她的后尘,不想像她那样从一个美丽的神女变成一个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老妇人,不想被一个凡人打得遍体鳞伤还不敢吭声,不想每天织布织到手指流血还换不来一顿饱饭。
王母娘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心疼。“来人。”
两个天将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去人间,把织女接回来。”
天将领命,转身离去。王母娘娘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着那片云层之下的人间。她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不是软弱的泪,是心疼的泪,是愤怒的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不舍。她忽然想起织女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外婆,你看我织的云彩好不好看”。那时候的织女多可爱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可如今,那朵花还没开,就谢了。被一个凡人糟蹋得面目全非,被生活折磨得体无完肤。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瑶池里,激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