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去送这管牙膏。
陈明月的脸浮现在他脑海。
不,太危险。她腿上的枪伤还没好透,走路仍有些跛。而且她是他的“妻子”,特务一定也监视着她。
那还有谁?
楼梯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重一轻。
林默涵迅速将信封藏进账本,牙膏塞回抽屉。门被推开,陈明月端着一碗汤面进来。
“午饭都没吃。”她将碗放在桌上,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的左腿还有些不自然,但已经能正常行走。那天雨夜的山洞里,他为她取出子弹,她用牙咬住木棍,一声没吭。后来高烧三天,梦里一直喊“默涵,快走”。
“你吃过了吗?”林默涵问。
“吃过了。”陈明月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刚才来的,是江秘书?”
“嗯。”
“有麻烦?”
林默涵沉默片刻,决定告诉她部分真相:“魏正宏要对地下组织动手,名单上有十七个人。苏大姐也在名单上。”
陈明月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握紧:“我们呢?”
“我还在名单上,标注是‘待确认’。”林默涵用筷子搅着面条,“但已经被监视了。楼下茶楼,街角地瓜摊,都是他们的人。”
“那江秘书来……”
“他冒险传递情报,暗示我们可以用安眠药……”林默涵没有说完。
但陈明月懂了。她的脸色白了白:“他要我们杀魏正宏?”
“是建议,不是命令。”林默涵放下筷子,“而且太危险。魏正宏的饮食有专人检查,办公室和住处更是戒备森严。就算成功,江一苇也会立即暴露,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那怎么办?撤离?”
“必须撤离,但要分批次,不能引起怀疑。”林默涵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去一趟菜市场,买些东西。”
“现在?”
“现在。特务认识你,但菜市场人多,他们跟踪容易暴露。你去找‘豆腐陈’,买三块豆腐,要他亲自送上门。记住,要他说‘这是今早新做的,还热乎’。”
陈明月点头:“豆腐陈”是他们的备用联络人,在万华菜市场摆摊。“三块豆腐”是暗号,意思是“紧急会面”。“亲自送上门”是要求对方来颜料行。
“那苏大姐那边……”
“我有安排。”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那管牙膏,“这个,你想办法交给巷口修鞋的老王。就说牙膏用完了,让他帮忙买支新的,把这支旧的给他,说‘这牌子不好用,下次换一种’。”
修鞋的老王是苏曼卿发展的下线,负责这一片的紧急联络。给他旧牙膏,他自然明白要拆开检查。
“好。”陈明月接过牙膏,握在手心,“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林默涵看着她,“我是‘陈文彬’,是颜料行的老板。如果我也突然离开,魏正宏会立即收网,所有人都跑不掉。”
“不行!”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名字在名单上,虽然写着‘待确认’,但魏正宏多疑,随时可能……”
“正因为他多疑,我才要留下。”林默涵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如果我表现得一切正常,他反而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而且,我需要在这里,指挥撤离。”
“可是——”
“明月。”林默涵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陈同志”,不是“明月同志”,就只是“明月”。
陈明月愣住。
“还记得我们假结婚那天,组织交代的任务吗?”林默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们的任务,是守护这条战线,直到最后一刻。现在,就是需要有人站到最后一刻的时候。”
“那也应该是我留下!”陈明月眼圈红了,“你是‘海燕’,是这条线上最重要的情报员,你不能……”
“正因为我是‘海燕’,才必须对所有人负责。”林默涵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女儿的照片被他从诗集里取出,重新贴在这里。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
“晓棠……”陈明月轻声道。
“如果我回不去,有机会的话,把这块表交给她。”林默涵合上表盖,塞进陈明月手里,“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去……打妖怪了。等把所有妖怪都打跑,就回家。”
“你自己跟她说!”陈明月把表塞回去,眼泪终于掉下来,“林默涵,你听着,要撤一起撤,要死一起死。那天在山洞里我说过,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这话不是玩笑。”
林默涵看着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战友,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是同志,是伙伴,是他在这孤岛上唯一的依靠,也是……他不敢承认的牵挂。
“明月。”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们都不能死。我们死了,这条线就真的断了。魏正宏会继续追捕其他同志,会有更多人牺牲。我们要活下来,活到胜利那天,活到可以光明正大回大陆那天,活到……能真正成为夫妻那天。”
陈明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听我的。”林默涵握紧她的手,“你去送消息,安排撤离。我留在这里,稳住魏正宏。等所有人都安全了,我们再想办法脱身。相信我,我们都能活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
茶楼里,戴礼帽的男人终于翻了一页报纸。
街角,卖烤地瓜的年轻伙计打了个哈欠。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林默涵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在这场风暴中,他必须成为那艘不沉的船,载着所有同志,驶向安全的彼岸。
即使那意味着,自己可能永远靠不了岸。
“去吧。”他松开陈明月的手,“小心点。”
陈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将那管牙膏藏进袖口,转身下楼。
林默涵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面,一口一口吃完。
面是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他擦擦嘴,翻开账本,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雨声中,像心跳,像倒计时,像这场无声战争中,唯一清晰的回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