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台北冬雨淅淅沥沥。
颜料行二楼的账房里,林默涵正用放大镜端详一份账本。墨迹是新的,纸张却泛着陈旧的黄色——这是一周前从军需仓库流出的过期档案纸,在化学药水浸泡下,显露出魏正宏办公室的文件底纹。
“第三季度剿共经费……三百二十万新台币……”他轻声念着,笔尖在特制的复写纸上滑动。这种纸表面是普通账目,下层却能留下隐形字迹,需用苏打水浸泡方能显现。
楼梯传来三轻两重的脚步声。
林默涵将账本合拢,拉开抽屉,底下压着一张未完成的图纸——那是他凭着记忆临摹的左营军港码头布局。女儿的照片从《唐诗三百首》中滑落半角,他迅速将其推回,合上诗集。
“陈先生,有客人。”伙计阿福在门外说,声音里藏着特定的节奏——这是安全的暗号。
“请到会客室。”
林默涵站起身,对着墙上的玻璃窗整理领带。倒影中,他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些。三十二岁,却像过了半生。他深吸一口气,沈墨的温润笑容浮现在脸上——那是商人的面具,戴了太久,快要长进肉里。
会客室里坐着江一苇。
军情局的少校机要秘书今天穿着便装,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画轴。他看见林默涵,微微点头,眼神却在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
“陈老板,上回那批赭石颜料,家父很是喜欢。”江一苇开口,声音平淡,“听说你这里有明代的《溪山行旅图》摹本?”
“江秘书好眼力。”林默涵示意阿福上茶,“确实是董其昌的摹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真迹在故宫,这摹本虽好,终究是仿品。”林默涵接过画轴,缓缓展开,“就像有些人,表面看着是那个样子,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江一苇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击,三长两短,再一长。摩斯密码:安全。
“这画,我要了。”江一苇说,“开个价。”
“江秘书喜欢,谈什么钱。”林默涵将画轴重新卷好,在系绳时,用指甲在绳结处掐出一个特定形状——情报已收到。
“那怎么行。”江一苇从怀中取出一只怀表,放在桌上,“这块表是家传之物,就当作交换。”
怀表的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微缩胶片。
林默涵接过,指尖触到表壳底部不明显的凸起——那是紧急联络的暗钮,按下去,表盘会显示一个坐标。
“江秘书太客气了。”他将怀表收进西装内袋,“听说令尊最近身体欠安?”
“老毛病了,失眠。”江一苇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盯着水面,“整夜整夜睡不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也不管用。倒是前两天,朋友从香港带了种新药,说是美国最新研制的……”
林默涵心头一紧。
魏正宏患有严重失眠,依赖安眠药入眠——这是组织掌握的情报。但“新药”“美国研制”这些词,是江一苇新传递的讯息。
“什么药这么神奇?”
“叫‘司可***’,据说吃一片能睡八小时。”江一苇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看似随意地画着,“但家父不敢多吃,怕有依赖。我倒是听说,这种药如果和酒精一起服用,效果会翻倍,但也……危险。”
“危险?”
“可能导致呼吸抑制,严重的话……”江一苇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林默涵明白这讯息的分量。江一苇在暗示一种可能性——一种能让魏正宏“永远睡去”的可能性。但这也意味着,江一苇的身份可能已经濒临暴露,他在做最坏的准备。
“江秘书。”林默涵压低声音,“令尊的失眠,或许该换个思路。我认识一位老中医,说失眠多是心火过旺,需要清心降火。有时候,外在的药石,不如内在的调理。”
你在劝我收手?江一苇用眼神问。
我在告诉你,活着更重要。林默涵用目光回答。
“多谢陈老板好意。”江一苇站起身,“不过家父的脾气你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画我拿走了,改日再来叨扰。”
“随时恭候。”
送走江一苇,林默涵回到账房,反锁房门。
他取出怀表,用镊子小心翼翼取出微缩胶片,放入特制的显影液。五分钟后,胶片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台风计划第二阶段启动。12月15日至20日,美军顾问团将视察澎湖防务。魏已获蒋介石手令,计划在此期间对高雄、基隆两地中共地下组织进行‘清剿行动’,代号‘寒霜’。名单如下……”
后面是十七个名字。
林默涵的手开始颤抖。十七个名字里,有六个是他认识的人,有三个是他亲手发展的同志。苏曼卿的名字排在第九位,标注是“明星咖啡馆老板娘,疑为**交通员,已监控两周”。
还有“陈文彬(疑似沈墨化名)”——他的名字在最后,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待确认,暂不行动”。
魏正宏在钓鱼。他想用这份名单,钓出更大的鱼。
林默涵点燃火柴,将显影后的胶片烧成灰烬。灰烬落进砚台,他用墨块碾磨,黑色的墨汁吞噬了最后一点证据。
必须通知所有人撤离。
但怎么通知?魏正宏既然已经监控苏曼卿两周,说明“明星咖啡馆”这个交通站已经暴露。任何接近那里的人,都会进入特务的视野。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斜对面的茶楼二楼,有个戴礼帽的男人在看报纸——已经看了整整一上午,报纸都没翻过页。
楼下街角,卖烤地瓜的老头今天换了个年轻伙计,那伙计的手太干净,不像常年烤地瓜的人。
他被监视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江一苇来的时候?还是更早?
林默涵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他用左手写字——这是他苦练多年的技能,笔迹与右手完全不同,稚拙得像小学生的字:
“阿姐:母亲病重,医生说是心痹之症,需静养,忌忧思。你上次说的西洋参已托人买到,但需你亲自来取。切记,冬至前务必到家,迟了恐赶不上服药。弟,文彬。”
这是暗语。
“母亲病重”代表组织出现危机;“心痹之症”指有叛徒或内奸;“需静养,忌忧思”是要求暂停一切活动;“西洋参”指安全撤离通道;“冬至前务必到家”是最后期限——12月22日冬至,但“寒霜行动”12月15日就开始,他故意把时间说晚,是预防信件被截获。
“迟了恐赶不上服药”——错过时间,就会牺牲。
他将信纸折成特定的菱形,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72号,苏曼卿女士 收。
这地址是假的。中山北路二段72号是家已经关门的绸缎庄。但如果苏曼卿的咖啡馆被监控,邮差送信时,特务一定会截获这封信。他们去查那个地址,就会浪费至少半天时间。而真的消息,他会用另一种方式传递。
林默涵拉开抽屉,取出一管牙膏。拆开底部,里面是中空的。他将一张更小的纸条塞进去,上面只有三个字:“霜,危,撤。”
然后用蜡封好,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