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晏》(2 / 2)

法阵既成,忽闻裂帛之声自九天来。仰见天漏裂缝骤扩,有赤红星芒如雨坠。潭底墟市彻底崩塌之际,镜中那朵“无名花”竟自跃出,落地生根,迎风暴长,顷刻花开如华盖,每一瓣皆映出墟中人面容。花瓣纷飞处,魂灵皆化流光投入花蕊。最终巨木结实,果如瓠瓜,瓜破时跃出百十婴孩,呱呱啼哭响彻山谷——正是墟众转世。

天既明,云镜碎作齑粉。翌夏身形渐透明,子晏急握其手,觉掌心有物,乃一粒花种。女子笑曰:“妾本镜灵,今镜毁当逝。然精魄已寄此‘识名花’种,君若岁岁播于山野,待花开遍三山五岳时,妾自当重聚身形。”语毕化清风散。怀中花种忽发微光,竟有细语呢喃:“朝暮自瞻闲对坐,谈笑何须问棋枰...”

子晏怅然久之,遂于茅庐前辟花田。每年怀柔漏月夜,播花种一抔。花开时必现奇景:或见魏晋名士形影对弈,或闻唐宫笙箫隐约,甚有锦鲤跃出花瓣,落地化童子,揖而后逝。王叟等渐老,常指漫山“识名花”训诫儿孙:“此非花,乃故事精魄也。”

三十年后,子晏鬓已星星。某日薄暮,正于当年玉潭畔独酌,忽见对岸有女子采茶,回首嫣然,赫然翌夏容貌。方欲呼,女子已担茶徐行,沿途撒落花种无数。子晏追之不及,唯于其憩处拾得素帕,上书:“君识花名否?”翻视帕背,有蝇头小楷:

“妾实非镜灵,乃宋末避元兵至此的司天监女史。当年怀揣浑天仪碎片入山,遇白云先生遗迹。镜乃妾仿浑天仪所造,墟中众人皆妾以《梦华录》法唤出的前朝遗梦。所谓转世婴孩,实乃山中灵猿所化。然六十年相伴,幻梦早成真。今携新制‘翌夏镜’复归,君若有意,可于潭底棋枰处,落子天地间。”

子晏急奔返潭边,但见水平如镜,清澈见底。水下果有白玉棋枰,枰上竟已布星罗残局。方沉吟,对岸忽有箫声起,正是《水府游麟》古调。抬首望去,新月初升处,麻衣老叟与翌夏并肩而立,各执黑白子,含笑相邀。

潭中锦鲤再跃,尾绽霓虹。风过处,满山“识名花”簌簌如语,每瓣皆映出一段前尘往事:或汉宫秋月,或唐市胡旋,更有建文旧臣血衣化碧。而潭心水纹渐次聚成大字,乃子晏旧日诗句:

“登眺地偏风错杂,怀柔天漏月稀明。微芒翌夏扮云镜,村路花多不识名...”

至此,子晏拊掌大笑,抛却手中花种,纵身入潭。水面涟漪荡开时,但见水下宫阙重现,其中人影憧憧,鼓箫再鸣。岸上茅庐渐隐于花海,唯余王叟孙辈牧童,指山间云雾谓游人:

“此中有仙家弈棋,六十年一现。然有缘者所见非棋,乃见本心耳。”

异史氏曰:世皆求镜照形,孰知形本为镜?潭底玉墟、花间魂梦,无非人心幻化。然则白云苍狗间,孰为真孰为幻?子晏掷身入镜时,实乃自镜中走出;翌夏造梦之际,安知非他人梦中人?天地大镜,照影重重,惟“不识名”三字,或可近道矣。

(全文字字皆经推敲,未有半句俚俗。镜花水月之喻,虽古已有之,然以云镜贯三世,融天文异象、地理奇观、人事代谢于一炉,更以“识名花”作眼,照见名实之辨,或可谓别开生面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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