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退出门外还不到两秒,女皇便再度开口。
“进来。”
话音音量不高,门外的脚步声立刻折返。门把手转动,侍从重新推门而入,脸上方才惶恐失态的神情尽数收敛,换上标准肃穆的公事面孔。他站定在门边,手中紧攥手机,目光飞快扫过我一瞬,随即死死垂落在地毯上不敢抬眼。
“陛下,”他压低嗓音,“方才收到急报。”说话间又偷偷瞟了我一眼,潜台词再清晰不过:外人在场,不便详述机密。
我顺势起身,打算避让:“陛下,我先行告退……”
“坐下。”
女皇甚至没有侧头看我。我僵在原地半秒,只能重新落座。侍从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满是局促。
“格罗夫纳侯爵有权旁听。”女皇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杯盖轻拨浮起的茶沫,茶水早已放凉,她并未饮用,“讲。”
侍从迟疑片刻,展开手机屏幕,清了清嗓子开口:“黑国黑宫刚刚下发指令,百特亲自签发针对红国的‘种桃计划’第一阶段行动,现已推迟执行。”
我的指尖纹丝不动,心脏却骤然一紧。种桃计划?黑国针对红国的隐秘布局,我在505局任职多年从未听闻。可眼下绝非深究的时机,面上不能流露半分异样情绪。
“另外,”侍从继续汇报,“黑国CIA内部通报,一名长期潜伏红国的多重特工,于蓝国境内执行任务时失联,初步判定已叛逃。黑国官方请求蓝国协助全域追踪搜捕。”
失联、叛逃、追踪。字字句句,说的全是我。掌心沁出细密冷汗,呼吸却始终平稳无波,我刻意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怠,完美复刻贵族子弟听闻无关政务时漫不经心的模样。
“就这些?”女皇淡淡发问。
“目前仅此两条消息,陛下。”
“退下。”
侍从如蒙大赦,转身欲走,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女皇的声音骤然响起:“等一下。”
侍从浑身僵住。
“方才进门时,你吞吞吐吐,神色慌乱。”女皇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相撞发出清脆一响,“难道只为此事?”
侍从额头渗出一层薄汗:“陛下,属下只是……”
“行了。”
侍从快步退走,房门轻掩闭合。
客厅重回安静,壁炉内火焰跃动,将两道人影投射在地毯上,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女皇倚靠沙发靠背,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锋利得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短刃。
“你没有想说的?”
“没有。”我尽力把声线压得平淡无波,如同死水。
“不好奇?”
“自然好奇,”我如实作答,“但不属于我该过问的事,我不会多问。”这话发自内心,我迫切想知晓种桃计划全貌、清楚对方追捕我的真实目的,可多问一句,伪装便多一分破绽。
女皇唇角勾起一抹浅弧,并非笑意,而是认可:“格罗夫纳家族的人向来克制内敛,你父亲是如此,你也一样。”她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国都的夜景铺展在玻璃之外,沿路路灯织成成片橙光。她背对着我静立片刻。
“方才我说你可以旁听密报,并非随口之言。”她转过身,斜倚窗台,双臂交叠抱于胸前。
我凝神注视她,脑中飞速推演她接下来的话语。
“格罗夫纳是蓝国传承最久远的老牌贵族,你是家族仅剩的男性继承人。而我,是这片国土的君主。”她稍作停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蓝国王室,需要一位正统继承人。”
脑海轰然一震,并非剧烈爆炸,而是内部崩塌般的嗡鸣震颤。她这话的含义,我瞬间读懂,心底骤然升起强烈不安。
“陛下。”我出声想要打断她。
“我尚未说完。”她抬手示意我噤声,“你的父亲与兄长尽数遇难,格罗夫纳一族只剩你一人。而我,至今未婚。”
她迈步折返,在我对面沙发落座。这一回她不再向后倚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直视我的双眼。
“你,有机会成为未来的国王。”
清晰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咚、咚、咚,像囚徒敲击牢房墙壁。未来的国王?我?一个身负任务的红国特工,一个盗取他人身份的冒牌货?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陛下,”我的嗓音干涩粗糙,如同摩擦砂纸,“此事万万不妥。”
“何处不妥?”
“是我身份悬殊!”我险些脱口道出“我根本不是蓝芩”,急忙咬住舌尖扭转说辞,“我仅仅只是一名侯爵,纵使格罗夫纳家世悠久,终究只是贵族世家,您是一国女皇,门第不相匹配。”这个理由足够合乎常理。
女皇静静凝视我,眼底藏着我无法参透的复杂情绪:“你忘了,从前你同我说过什么?”
“我不记得……”我确实一无所知,真正的蓝芩与她的过往,我半点记忆都没有。
“你小时候说,长大以后要娶我。”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瞬。这句话,是原本的蓝芩·格罗夫纳亲口对她许下的诺言,发生在我全然陌生的过往。此刻这句话,如同一块烧红的王冠,硬生生扣在我的假面之上,棘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