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发生在高分子有机玻璃之内的第1774次战争。没有硝烟、没有刀枪、没有流血,但它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场战争。而在玻璃之外,同样的战争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从未止息,时间跨度比整个人类历史还要漫长,且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同许多战争发生之前一样,起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祥和、宁静。但观察员(同时也是争端的挑起者)十分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和平只是假象,战争才是本质。
在观察员眼中,这只盛有蒸馏水的培养皿就好比一个清澈到没有半点杂质的液态“宇宙”,它脱离一切世物之外独立存在。此时观察员又要充当上帝的角色,让这个“宇宙”活起来。上帝说“要有行星”,于是便有了“行星”——细胞。这个世界不需要恒星,因为光,是原本就有的。
数量众多的细胞是包裹在一颗液滴中来到这个“宇宙”的。这些悬浮着的细胞无论从颜色、大小或是形状都相差无几,浅灰色、半透明、不标准的球体。外围簇拥着它们的守护者——一圈奶白中透出微微淡粉色的细小不规则颗粒所组成的保护层。
细胞虽然密集,但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相互之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之下微微共振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平衡且和谐的。随着另一滴液体的进入,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那滴液体中包裹着暗紫色椎状“战舰”——病毒,病毒刚一接触蒸馏水便迅速向着其中一颗悬浮的细胞冲去。在它刚刚接触到细胞外围的颗粒保护层的一刹那,四周所有颗粒不约而同朝着一点聚集并不断吸附到病毒表面,此时病毒就像丢进铁砂的磁铁。不多时,原本的暗紫色已经看不到了,完全被那种粉嫩的奶白色所包裹,形成一个略小于细胞的球团,一切似乎重又归于平静。正当观察员也认为一切都结束了时,那团球体突然起了变化。刚开始是轻微抖动,随着抖动越来越剧烈,球团的颜色也在发生着改变。淡粉色逐渐褪去,变成干枯的褐色。短短半分钟不到,那些包裹住暗紫色锥形病毒的守卫者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纷纷陨落。之后的发展不用看也知道。暗紫色病毒穿透柔软的细胞外围直抵核心,接下来便是复制,疯狂地复制,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直至数量多到撑爆细胞。至此复制仍未停止,而是呈指数级增长,不光所有细胞以惊人的速度被摧毁,就连整个培养皿都被暗紫色病毒挤满。一切仍未结束,病毒大军竟然像沸腾的肥皂沫一样溢出培养皿,并且不断向外膨胀、扩张。观察员紧急启动销毁程序,肆无忌惮的病毒终于在一场“硫酸雨”中冒烟、萎缩、消亡。观察员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仿佛刚刚亲手终结掉了可怕的魔鬼。他的手从嵌入式隔离手套中褪出来时,已经满是汗水。
刚刚发生在培养皿中的抗体、细胞、病毒三方的攻坚保卫战,最终以细胞和抗体的完败结束。在以往的1773次战役中,它们各有胜负,唯独这一次是实力最为悬殊的一次,同时也是最令观察员感到担忧的一次。“大并不可怕,小才可怕,尤其小到看不见。”做为一名病毒与微生物研究学者,观察员每次进入实验室之前,都会打开多年前导师送给自己的那本书——《宏大的微观世界》,那行遒劲的钢笔字是导师亲笔题在扉页上的,它时刻提醒着观察员,对微观世界要始终保持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