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比想象中宽阔,是一片方圆百丈的平地,地面铺满碎石和沙土。远处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草棚旁堆放着陶罐、铁皮、木炭、硫磺、硝石等材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焦糊和金属熔炼的味道。
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有人用石臼研磨原料,有人用秤称量配比,有人蹲在地上调试陶罐的密封。看到周胤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继续工作。”周胤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一堆试验品前。
地上摆着十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碎裂,碎片上沾着黑色的燃烧痕迹。还有几个铁皮包裹的圆球,表面坑坑洼洼,显然是爆炸后的残留物。
沈墨打开木盒,里面是三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死,露出一截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引线。
“这是最新的试验品。”沈墨拿起一个,小心翼翼,“硝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研磨混合后装入罐中,压实,留出引线孔。外面用麻绳捆绑铁片和碎石,增加杀伤力。”
他走到一处空地,将陶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退到十丈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殿下请再退后些。”
周胤退到二十丈外,站在一块岩石后面。沈墨点燃引线,麻绳嗤嗤燃烧,冒出青烟。他转身就跑,刚跑到周胤身边——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陶罐炸裂,铁片和碎石向四面八方疾射,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那块作为目标的大石头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硫磺的恶臭。
周胤捂住耳朵,等烟尘稍散,才走上前去。
爆炸中心出现一个浅坑,直径约三尺,深半尺。周围的碎石上嵌满了铁片,最远的飞出了三十多丈。岩壁上也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威力如何?”沈墨急切地问。
“够用。”周胤蹲下身,捡起一块还温热的铁片,“但问题很多。引线燃烧不稳定,刚才燃烧了大概三息,太慢。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三息。密封也不够,爆炸威力没有完全释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继续试验,但要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每次试验必须清场,必须有人瞭望;第二,记录每一次配比、每一次结果,找出规律;第三,尝试不同的引线材料,看看哪种燃烧更稳定;第四,研究更好的密封方法,陶罐太脆,铁罐太重,想想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沈墨认真记下:“属下明白。”
“还有,”周胤的声音变得严肃,“火药之事,必须绝对保密。所有参与试验的工匠,一律不得离开山谷,所需物资由专人运送。试验记录只留一份,由你亲自保管。如果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沈墨打了个冷颤。
“属下以性命担保!”
周胤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爆炸留下的浅坑,转身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爆炸的画面。
火药。
这个改变人类战争史的东西,现在就握在他手里。虽然原始、粗糙、不稳定,但它代表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有了它,城墙不再坚固,骑兵不再无敌,战争的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一旦泄露,一旦被敌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更可怕的是,如果被旧贵族、被那些只知掠夺不知建设的势力掌握,他们只会用它来制造更大的杀戮,而不是推动文明进步。
“必须控制住。”周胤喃喃自语,“至少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必须控制住。”
马车驶入郡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口排队进出的百姓拖着长长的影子。卫兵仔细检查着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气氛比往日紧张许多。
周胤刚回到郡衙,韩铁山已经等在书房门口。
“殿下,有密报。”
“进来说。”
韩铁山跟着周胤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靖安司在河东方向的暗哨,三个时辰前截获的。信使是河东侯府的人,但收信方……不是河东侯。”
周胤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用的是某种暗语,但旁边有靖安司破译后的译文:
“贾先生已动身,三日后抵河西镇。目标:北荒。手段:不限。授权:可用一切资源,务必使其内部生乱,无力北顾。”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三爪龙纹。
周胤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爪龙纹,那是皇子才能使用的标记。而在所有皇子中,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他的,只有一个人。
三皇子,周骁。
而“贾先生”……
“毒士贾诩。”周胤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韩铁山低声道:“殿下,河西镇在北荒郡西南一百二十里,是三不管地带,流民、逃犯、各路势力的眼线混杂。贾诩去那里,肯定是要联络什么人,或者……亲自布置什么。”
周胤将信纸放在炭火盆上,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他知道黑狼部要南下。”周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他要趁火打劫,在我们应对草原威胁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内部生乱……好手段。”
“属下已经加派人手盯住河西镇。”韩铁山道,“只要贾诩露面,一定掌握他的行踪。”
“不。”周胤摇头,“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活动,让他联络,让他布置。我要知道,在北荒郡内外,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走,有多少人会在关键时刻背叛。”
他走到窗边,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寒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韩铁山。”
“属下在。”
“从今天起,靖安司启动‘清网’计划。”周胤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如刀,“对所有与外界有联系的官员、商人、工匠,进行秘密排查。尤其是……最近半年才来到北荒的人。”
韩铁山心中一凛:“殿下怀疑有内奸?”
“贾诩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周胤淡淡道,“他敢来,就说明他在这里有棋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落子之前,看清棋盘。”
“属下明白!”
韩铁山行礼告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在寒风中摇曳。
北边是草原骑兵的威胁。
西南是毒士的阴谋。
内部可能还有潜伏的棋子。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八百新兵,五十匹还没到手的战马,还有那些不稳定、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火药包。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未雨绸缪。
这场雨还没来,但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他能做的,就是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把能加固的都加固好。
然后,等待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