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移过尸堆,照在苏夜身上。
他站在乱葬岗最高处,右眼纯黑,左眼血窟窿。三根能动的手指攥紧,指缝间嵌着干涸的血泥。右臂上十个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赵昊的脚踏上了第一具尸体。
腐肉在靴底下陷,发出潮湿的、绵软的声音。蛆虫从破裂的腹腔中涌出,爬过靴面。赵昊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目光锁定在尸堆最高处的那个影子上,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猎人发现猎物没死时的那种兴奋。
“苏夜?”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
“你居然还活着。”
苏夜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处,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四肢断骨只是初步接合,脆弱得像枯枝。丹田里的魔灵根在脉动,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隐隐的刺痛。炼气四重的修为在经脉中流淌,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河,水量稀少,流速缓慢。
赵昊是炼气七重。
身后还有两个师弟。一个炼气五重,一个炼气四重。
三对一。修为碾压。他的四肢随时可能重新断裂。左眼是瞎的。右眼虽然能看见怨气,但看不见活人体内的灵力流动——那是《万魂噬灵魔功》更高层次才能解锁的能力。
实力悬殊到可笑的地步。
“我明白了。”赵昊迈过第二具尸体,靴底踩碎了一根肋骨,骨茬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柴,“那块残玉里果然有东西。你吃了里面的丹药?还是得了什么传承?”
他停在三丈之外。这个距离,拔剑只需一息。
“交出来。”赵昊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像在吩咐仆人,“残玉,还有你从里面得到的任何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夜看着他。
右眼中倒映出赵昊的身形——不是正常视觉中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灰白色的灵力光带。光带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在双手和双脚处形成明亮的光斑。炼气七重的灵力浓度比身后那两个师弟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赵昊的腰间。
那柄剑。
剑鞘上的划痕。
母亲的手腕被踩碎时,那柄剑就在他的视野边缘晃动。剑鞘随着赵昊的动作一荡一荡,上面的划痕像一道张开的嘴,在笑。
现在那柄剑还在那里。
苏夜的右手松开了。
不是放松。是刻意的松弛。他把攥紧的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让肌肉进入一种松而不懈的状态。从骨老人的记忆碎片中,他学会了这个——真正准备出手的人,手是松的。紧绷是反应,松弛是准备。
赵昊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行。”他收回手,语气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说话也行。反正你那张嘴,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会用。”
他转头对身后两名师弟偏了偏下巴。
“把他按住。我先搜身,搜完你们处理。”
两名师弟应声上前。一个从左侧绕,一个从右侧绕。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夜的右眼追踪着他们的灵力光带。炼气五重的从左边靠近,脚步沉稳,灵力流向双腿——他打算先踢断苏夜刚接上的腿骨。炼气四重的从右边靠近,灵力流向双手——他打算扣住苏夜的手臂。
分工明确。
苏夜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距离。
左边那个先到了。他抬起右脚,灵力在脚尖凝聚,一脚踢向苏夜左腿的断骨接合处。动作标准,力道精准——这一脚如果踢实,苏夜刚接上的左腿会从原处断开,骨茬再次刺出皮肉。
苏夜没有躲。
他让自己被踢中。
左腿断口处的骨骼在冲击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刚接合不到一炷香的骨头再次裂开一条缝。剧痛从腿部窜上脊椎,在颈椎处炸开。苏夜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的右眼一眨不眨。
因为他借这一脚的力道,身体向左倾斜。
恰好避开了右边那人抓向他右臂的手。
右边那人一愣,手腕翻转,变抓为劈,一掌砍向苏夜的后颈。灵力在掌缘凝成薄薄的一层,这一掌劈实了,颈椎即便不断也会麻痹至少十息。
苏夜还是没有躲。
他让自己被劈中。
后颈的肌肉在灵力冲击下撕裂,血从皮肤下渗出,顺着脊背流下去。他的颈椎发出咯吱一声,但没有断——因为他提前将魔元灌注到后颈的肌肉中,在皮下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防护。不是万魂甲。他还不会那个。只是最粗糙的魔元外放,像在皮肤下垫了一层纸。纸被劈穿了,但卸掉了最关键的那一分力道。
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道,身体向前倾倒。
方向是赵昊。
左边师弟的脚还踩在他腿上,右边师弟的掌还贴在他后颈。两个人都在攻击完成后的那一瞬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是这个间隙。
苏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刺向赵昊的丹田。
不是拳。不是掌。是指刺。
从骨老人记忆碎片中扒出来的招式——魔道功法“噬灵指”。将魔元压缩到指尖,以点破面,刺入对方丹田后直接抽取灵力。他只有炼气四重,魔元稀薄到只能勉强在指尖凝成针尖大小的一点。但足够了。
赵昊的反应很快。
他看到苏夜的手指刺来时,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嘲讽。炼气四重的指刺,连他的护体灵力都破不开。他不闪不避,任由那一指点在自己丹田位置。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苏夜指尖那一点魔元,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他的护体灵力。不是破开,是腐蚀。魔元接触到他的灵力的瞬间,像强酸滴入清水,他的灵力在那一小片区域内迅速消融。
指尖触及他的丹田皮肤。
魔功运转。
赵昊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抽走了。
不是流失。是被抽走。像一根管子插入他的丹田,另一头连着一台抽水机。灵力不受控制地从丹田涌出,顺着苏夜的手指,涌入苏夜的体内。
他的瞳孔骤缩。
“邪——”
他没能喊完。
苏夜的左手从下方扬起,三根能动的手指握着一块尖锐的碎石——就是刻血字时碎掉的那一块——捅向赵昊的喉咙。不是刺杀,是封口。碎石刺入喉结下方,卡在气管和声带之间。赵昊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气音。
然后苏夜的右膝顶入他的小腹。
这一膝不是用魔元驱动的,纯粹是骨头的硬度。赵昊的身体弓起来,腹部的肌肉剧烈痉挛,灵力运转被彻底打乱。苏夜右手的两根手指还插在他丹田位置,魔功持续运转,灵力如开闸的河水般涌入苏夜体内。
赵昊的双手抓住苏夜的右臂,试图掰开。炼气七重的肉身力量远超炼气四重,苏夜的右臂在他的抓握下发出骨骼受压的咯吱声。刚接合的桡骨裂缝再次扩大,痛感从手臂传上来,苏夜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没有松手。
左手松开碎石,三根手指扣住赵昊的腰带,用力向下一拉。赵昊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滚倒在尸堆上。
苏夜压在他身上。
右手的指刺还插在丹田位置。左手三根手指摸索着,找到赵昊腰间的剑柄,拔出来。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然后刺下。
不是刺赵昊。
是刺穿自己的左小臂。
剑尖穿透小臂的肌肉,从另一侧透出,然后钉入赵昊的左肩,将两个人的身体钉在一起。
赵昊的眼睛瞪大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动作。自残?把自己的手臂和敌人的肩膀钉在一起?
苏夜不需要他理解。
他要的是距离。
剑穿透自己的手臂,钉入赵昊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被固定在一起,面面相对,距离不到一尺。苏夜的右眼,纯黑色的右眼,和赵昊的眼睛只隔着一尺的距离。
魔功运转。
不是从指尖了。
是从眼睛。
《万魂噬灵魔功》第一重的核心——神魂吞噬。通过目光接触,直接抽取对方的神魂。
赵昊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深层的东西。是他神魂的根基,是他活着的本质。它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毛孔中溢出,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细流,涌入苏夜那只漆黑如墨的右眼。
“你——”
他的声音从喉结下方的碎石缝隙中挤出来,带着气泡破裂的湿响。
“——是什么——”
“——东西——”
苏夜没有回答。
他盯着赵昊的眼睛,魔功全力运转。骨老人的记忆碎片中有一段关于神魂吞噬的描述——“被噬者,神识清醒,五感俱在,唯生命力流逝,如观自身腐朽。”赵昊正在经历这个。他的意识完全清醒,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能闻到自己的血肉开始腐败的气味,能看到苏夜那只纯黑色的右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正在干瘪下去的脸。
三息。
赵昊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从皮下凸显,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后缩,露出牙龈。
五息。
他的皮肤变成了灰黄色,贴在骨头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头发开始脱落,一绺一绺地掉在腐土上。眼球失去水分,在眼眶里缩小,露出下方的白色巩膜。
八息。
他的手指开始蜷缩。不是握拳,是水分流失后肌腱收缩导致的自然蜷缩。指甲从甲床上脱落,叮叮当当掉在尸堆上。牙齿松动了,牙根从萎缩的牙龈中露出。
赵昊的意识全程清醒。
他能感觉到一切。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像沙漏中的沙粒一样流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在干瘪,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空气都越来越少。
但他说不出话。
喉结下方的碎石堵住了声带。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泡音,嘴唇翕动,舌头在干涸的口腔中蠕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夜。
从一开始的惊惧,到中间的哀求,到最后的空洞。
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