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借刀(1 / 2)

火把的光从巷子尽头涌进来。

先是光,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刀刃反射的火光。十几个人,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步伐散乱但方向一致。没有修士行军的整齐,是凡人泼皮打架前的那种散——三三两两,肩膀晃着,兵器扛在肩上或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为首的人光着膀子。

火把映在他胸口那道疤痕上,从锁骨斜着拉到肋骨,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疤痕很老了,边缘已经发白,但中间那条肉红色的凸起还在,像被刀劈开后又长回去的树皮。鬼头大刀扛在右肩上,刀背贴着后颈,刀刃朝上,在火光中泛出一线冷光。

雷老虎。

他走到孙修士的院门前,停下。身后的十几个人跟着停下,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火星子飘起来,落在瓦片上熄灭。

“孙老头。”

雷老虎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孙修士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敲门,没有踢门,就站在门外喊。像邻居来借一瓢米。

院子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孙修士站在门内。他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那身灰布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整齐齐。长剑提在右手,剑尖朝下,没有出鞘。他的目光越过雷老虎,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扫过那些火把和刀刃,然后收回来,落在雷老虎脸上。

“雷帮主。深夜带人登门,何事。”

雷老虎咧嘴笑了。黄牙在火光中泛着烟熏的暗黄色。“请你喝酒。”

孙修士没有笑。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老钱呢。”

“钱老鼠?”雷老虎的笑容不变,“不知道。可能出远门了。也可能死了。这年头,暗哨不好当。”他顿了顿,“孙老头,你在青石镇待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钱老鼠待了三年,你待了三年。你们俩一个监视一个清理,配合默契。两个月前那个散修,是你动的手吧?镇外三十里,一剑封喉,首级挂镇口示众三天。”雷老虎的语气像在聊家常,“手法利索。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当时路过,看到了。他说你杀完人擦剑的时候,手都不抖。”

孙修士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雷老虎脸上移开,扫向巷子两侧的屋顶。苏夜蹲在对面的屋脊上,斗篷遮住半张脸,右眼在斗篷阴影中泛着极淡的黑色光芒。孙修士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位置,没有停留。隐匿法门全开,他的神识感知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雷老虎把鬼头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抵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他的笑容收了一分,不是变严肃,是变得认真了。像生意人谈到价格时的那种认真。

“钱老鼠手里有一份名单。青云盟在青石镇的据点,全部。包括黑虎帮。包括我在内。”雷老虎说,“这份名单,钱老鼠每三天向你汇报一次。下一次汇报是后天。后天,名单就会送到三长老面前。”

孙修士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到时候青岚宗清剿的不止是黑虎帮,是整个青石镇的青云盟。”雷老虎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孙老头,你说,我该怎么办。”

孙修士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把火把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飘到他的道袍上,烧出几个细小的焦痕。他没有去拍。

“名单的事,谁告诉你的。”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你认识的人。”雷老虎说,“你昨天还在等他来茶铺碰面。他今天没来。以后也不会来了。”

孙修士的瞳孔收缩了。那一瞬间他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恐惧,是一个老练的暗哨在意识到自己的情报网已经被渗透时的本能反应。裂缝只存在了一瞬,然后合拢。他的脸重新变成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钱老鼠死了。”

“死了。”

“你杀的。”

雷老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孙修士拔剑。

不是刺向雷老虎,是刺向地面。剑尖没入青石板缝隙,灵力从剑身灌入地下,在石板下面炸开。碎石从地面崩起,尘土飞扬,院门前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路面被掀翻。不是攻击,是信号。他在向青岚宗发送最后一道传讯——不是符纸,是剑鸣。筑基中期修士的灵力灌注剑身,剑鸣声可以传出数十里。

但剑鸣没有传出去。

因为院门前的地面已经变了。

灰黑色的阵纹从石板缝隙中浮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地下钻出来。困灵阵。不是苏夜在乱葬岗布的那种简易版本,是更完整的——雷老虎的人不是空手来的。他们扛着火把,扛着刀,还扛着苏夜从老周杂货铺买来的阵基玉牌。十块玉牌,按照苏夜画的位置,埋在院子周围的地下。怨气封存符贴在院墙上,五张,把院子围成一个密封的笼子。

剑鸣在困灵阵中冲撞,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马蜂。灵力波动撞击阵纹,阵纹亮起灰黑色的光,将波动一层一层吸收、消解、化为虚无。孙修士的剑还插在地面里,灵力还在灌注,但声音传不出去。三丈之外,雷老虎的手下只能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像蚊虫振翅。

孙修士拔出了剑。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个在修真界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修士,在意识到自己被算计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从头冷到脚的那种冷。

他看向雷老虎。“你不是阵法师。你背后有人。”

雷老虎没有否认。鬼头大刀从地面提起,刀尖指向孙修士。淡金色的灵力从刀柄涌向刀尖,在刀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孙老头。你在青石镇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记得吗。”

孙修士没有回答。

“那个散修。镇口挂首级三天。还有去年那个卖药的,前年那个算命的。都是你杀的。”雷老虎的刀尖往上抬了一寸,“你说他们是邪修。是不是真的邪修,只有你知道。”

孙修士握剑的手稳住了。不是不抖,是抖过了之后重新稳住。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肩膀从紧绷变得松弛。剑尖抬起,指向雷老虎。一个筑基中期修士面对一个筑基初期加十几个炼气期散修,胜算在七成以上。困灵阵能封住剑鸣,封不住剑锋。

“雷老虎。”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知道杀青岚宗暗哨是什么罪吗。”

“知道。”雷老虎说,“死罪。”

“那你还要动手。”

“不动手也是死罪。你那份名单送到三长老面前,我和我手底下的兄弟都是死。”雷老虎的刀尖稳如磐石,“既然都是死,不如拉你一起。”

他动了。

鬼头大刀劈下。不是砍,是劈。从头顶抡圆了劈下来,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孙修士举剑格挡,刀剑相交,金铁交鸣声在困灵阵中炸开。雷老虎的力量远超同境界散修,这一刀劈下去,孙修士脚下的青石板裂成了四块。

但孙修士是筑基中期。灵力浑厚度高出一个小境界。他的剑架住鬼头大刀,手腕一翻,剑刃贴着刀身削向雷老虎的手指。雷老虎撒手后退,剑刃削过他刚才握刀的位置,差一寸就削掉四根手指。

然后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动了。不是一拥而上,是分工明确。四个人从左侧绕,四个人从右侧绕,剩下的人堵住院门正面。困灵阵的阵纹在地面上延伸,灰黑色的怨气从缝隙中升起,缠绕住孙修士的脚踝。他的灵力在怨气的侵蚀下开始缓慢消融,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像冰块放在温水里。

孙修士没有慌。他的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将左侧扑上来的两个人逼退。剑尖点地,身体借力腾空,躲开右侧砍来的三把刀。落地时脚尖踩在一人的刀背上,灵力灌注,将那人的刀踩进地面。然后剑锋横斩,在那人胸口划开一道从右肩到左肋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涌出来,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

但困灵阵在消耗他。每一次灵力运转,怨气就渗入一分。他的剑势依旧凌厉,但速度在变慢。慢到他自己能感觉出来,慢到雷老虎能看出来。雷老虎没有急着上。他站在战圈外围,鬼头大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盯着孙修士的脚下——不是看他往哪走,是看他的步伐。步伐的间距在缩短,落地的声音在变重。这是灵力不继的征兆。

“围住他。”雷老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要硬拼。耗。”

十几个人围成半个弧,把孙修士困在院墙和困灵阵的边缘之间。他们不冲锋,不近身,只是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刀砍过来,他挡住,刀收回去,不纠缠。他进一步,他们退一步。他退一步,他们进两步。孙修士的剑刺穿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倒地,但立刻有另一个人补上他的位置。弧形的包围圈像一条蛇,收紧,收紧,再收紧。

苏夜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手。他的位置刚好能俯瞰整个院子,右眼穿透夜色和困灵阵的灰黑色雾气,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个人的灵力流向。孙修士的灵力在他眼中是一团淡金色的光,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那团光正在变暗——不是消耗,是被困灵阵的怨气侵蚀。每一条怨气触手缠上他的脚踝,淡金色的光就暗一分。速度很慢,但不可逆。

雷老虎的战术是对的。困灵阵是苏夜布的,用的是骨老人的阵法和乱葬岗的怨气。怨气封存符里封的不是普通怨气,是乱葬岗深处那座困灵阵淬炼过的浓缩怨气。筑基初期的钱老鼠在这种怨气的侵蚀下撑不过一盏茶。孙修士是筑基中期,能撑更久,但久不了太多。

他在等。等孙修士的灵力被消耗到临界点。等那只老狐狸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院子里,孙修士的剑慢了。

不是剑势慢,是步伐慢了。他从院门退到院子中央,从院子中央退到屋门前,每一步退得都比上一步短。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困灵阵的怨气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像无数条细小的冰线沿着经脉向上爬。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沉重——不是身体的沉重,是灵力的沉重。每一次运转灵力,都像在淤泥里奔跑。

他知道自己必须突围。

一剑逼退正面三人,孙修士转身,朝院墙冲去。困灵阵的阵纹在院墙上亮起,灰黑色的怨气凝成一面雾墙。他没有减速,剑尖前刺,全身灵力灌注剑身。雾墙被剑尖刺穿,裂开一条缝隙。他侧身挤进去。怨气从裂缝两侧涌过来,贴着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手背流过,所过之处皮肤变成灰白色。他咬紧牙关,用力向前挤。身体穿过雾墙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被抽走了至少两成。

但他冲出来了。院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尽头是青石镇的主街。主街上有青岚宗的外门巡逻队。只要冲到主街上,他就能活。

他跑出三步。

然后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斗篷遮住半张脸,左眼眶的位置凹陷下去。右眼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黑色光芒,像一颗被墨水浸透的珠子。

苏夜。

孙修士的剑抬起来,剑尖指向苏夜的喉咙。距离五步。筑基中期对炼气期,一剑就够了。他没有出剑。因为他看到了苏夜身后的东西——巷子尽头,主街的方向,火把。不是雷老虎的人。是青岚宗的巡逻队。三柄长剑,三袭青袍。距离不到三十丈。

他可以喊。喊一声,巡逻队就会冲过来。困灵阵已经被他冲破了,剑鸣能传出去。他可以喊。

但他没有喊。

因为他看到了苏夜右手里的东西。一块令牌。青岚宗暗哨的身份令牌。钱老鼠的。苏夜把令牌举起来,让孙修士看清上面的“暗”字。

“你——”

苏夜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退。他退入巷子拐角的阴影中,右眼一直盯着孙修士。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怀里。

孙修士追了上去。不是因为他想追,是因为他必须追。钱老鼠的令牌在苏夜手里。苏夜是那个布阵的人,是那个把钱老鼠的名单泄露给雷老虎的人,是这一切的源头。杀了苏夜,拿回令牌,他就能向三长老交差。杀不了苏夜,就算活着回到青岚宗,三长老也会要他的命。

他追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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