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他摇头,“不能给黄帝,至少现在不能。”
阿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风钧第一次见她笑。泥污的脸上,牙齿很白,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她说,“明明怕得要死,骨头倒挺硬。”
风钧脸一热,别过头。
天彻底亮了。
芦苇丛尽头,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陶窑。半塌的土窑依山而建,窑口被藤蔓覆盖,很隐蔽。阿嫘拨开藤蔓,示意他进去。
窑里空间不大,但干燥,有前人留下的干草铺。角落堆着些破陶罐,阿嫘从其中一个罐子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根茎。
“野山芋,我藏的。”她掰了一半给风钧,“吃吧,能活命。”
风钧接过,狼吞虎咽。三天来除了雨水,他什么都没吃。山芋很硬,但甜,吃下去后胃里有了暖意。
阿嫘小口吃着另一半,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脖子后面,”她忽然说,“那个印记,是胎记吗?”
风钧下意识摸向脖颈:“巫老说,我出生时就有的。”
“能让我看看吗?”
风钧犹豫了下,转过身。
阿嫘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风钧颤了颤。那手指沿着印记的轮廓描摹,很轻,很慢。
“像一卷竹简。”阿嫘低声说,“展开的竹简。”
“巫老也这么说。”
“我梦里的人影,”阿嫘收回手,“脖子上也有这个。”
窑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鸟鸣,晨光从窑口缝隙漏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风钧转身,看着阿嫘。少女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侧脸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
“你梦见了什么?”他问。
阿嫘沉默了很久。
“大火。”她说,“很大的火,烧遍了整个平原。有个人站在火里,抱着一个发光的卷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脖子上的印记。”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嫘的声音有些恍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嫘抬头,直视风钧的眼睛。
她说:“‘这次,换我护你。’”
风钧怔住。
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像是漆水河的暗流,冰冷又汹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窑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近。
阿嫘脸色一变,扑到窑口扒着缝隙往外看。风钧也凑过去,心跳如擂鼓。
芦苇荡边缘,三骑缓缓前行。不是蚩尤的赤甲骑兵,而是皮甲,图腾是熊。
黄帝有熊部落的人。
为首的骑士忽然抬手,三人停住。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眼神锐利如鹰。他跳下马,蹲在地上查看痕迹。
风钧屏住呼吸。
那人看的,正是他们刚才走过的路——被踩倒的芦苇,滴落的血迹。
疤脸***起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三人分散开,呈搜索队形向陶窑靠近。
阿嫘抓住风钧的手,指尖冰凉。
“怎么办?”她用口型问。
风钧看向窑内。除了破陶罐和干草,什么都没有。没有后路,没有武器,只有一扇门。
他摸向怀里的兽皮,又摸向腰间的石刀。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躲到最里面。”他对阿嫘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你要干什么?”
风钧没回答,只是握紧石刀,深吸一口气,向窑口走去。
如果注定要死。
至少,要保住那卷兽皮。
至少,不牵连这个救了他的少女。
窑外的脚步声近了,能听见皮甲摩擦的声音。风钧站在门后,石刀横在胸前,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脸。
想起巫老化作光点的瞬间。
想起阿嫘说“这次,换我护你”。
原来死亡来临前,人想的不是恐惧,而是遗憾。
遗憾还没看到漆水尽头是什么样子。
遗憾还没弄明白守藏人到底是什么。
遗憾……
门被推开了。
疤脸男人弯腰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刺得风钧眯起眼。
四目相对。
男人看见风钧,看见他手里的石刀,看见他戒备的姿态。然后,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那个竹简印记。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钧握刀的手在抖,但没退。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刀锋,或者骨箭。
但疤脸男人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男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有熊部落的最高礼节。
“风钧少主。”男人说,声音沙哑但恭敬,“奉黄帝之命,接您回族。”
风钧愣住了。
“巫老的占星术显示,您带着天命之书出现在这一带。”男人抬头,眼神复杂,“黄帝说,您若活着,便是下一任‘守藏人’。若死了……”
“若死了怎样?”
男人沉默片刻,一字一句:
“文明将绝,山河永夜。”
风钧怔在原地。
怀里的兽皮,在这一刻,忽然发烫。
疤脸男人身后,另外两个骑士也走进陶窑。其中一人看见缩在角落的阿嫘,皱眉:“这女子是?”
阿嫘抱紧膝盖,不说话。
风钧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她救了我的命。”
疤脸男人打量阿嫘,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破旧麻裙下露出的脚踝——那里有个淡淡的蚕形胎记。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起带回去。”疤脸男人起身,对风钧躬身,“少主,请。”
风钧回头看向阿嫘。
少女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警惕,有不安,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他伸出手。
阿嫘犹豫一瞬,握住。
两手相触的刹那,风钧怀里的兽皮又是一烫。而阿嫘脖颈后的衣领下,那个她自己也从未察觉的蚕形胎记,隐隐泛起微光。
像是某种呼应。
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