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砸在济世堂的瓦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跑。
林若雪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凤无双脸上,那种审视的力度让医馆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几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随时拔枪的准备。
“林警官。”凤无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里是医馆,如果你要看病,挂号排队。如果是办案,请出示搜查令。”
林若雪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办案五年,审过杀人犯,抓过毒枭,见过太多嫌疑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她用这种目光审视的时候,能表现得如此淡定。这个年轻人的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要么他是真的无辜,要么他是一个心理素质强到可怕的人。
“沈先生的司机报警说沈小姐疑似被人下毒,我作为本案的负责人,有权利询问在场所有人。”林若雪收回目光,走到诊台前,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沈清漪,“你对她做了什么?”
“救了她的命。”凤无双把银针布包卷好,放回药柜,动作不紧不慢,“沈先生可以作证。”
沈万钧连忙点头:“是的林警官,这位小凤大夫确实救了我女儿。刚才我女儿的情况非常危险,是小凤大夫用针灸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若雪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凤凰玉佩,放在诊台上:“你认识这个吗?”
凤无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枚玉佩和他兜里那半块确实是一对,材质、雕工、纹路完全一致,甚至玉佩边缘那道独特的云纹弧度都严丝合缝。
但他没有拿出自己那半块。在这个女人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暴露任何与凤家有关的东西都是致命的。
“不错的玉。”凤无双语气平淡,“林警官如果想知道它的价值,可以去隔壁街的典当行问问。”
林若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本以为这枚玉佩能让对方露出破绽,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这枚玉佩是她十年前在孤儿院时身上唯一的遗物,院长说她是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襁褓里就只放了这枚玉佩。她追查这枚玉佩的来历追了十年,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消失的古武世家——凤家。
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凤无双。
凤。
这个姓氏在全国不到两千人,而那个古武世家的核心血脉,就姓凤。
“林警官,如果没有别的事,麻烦你让一让,我要给病人开方子了。”凤无双从抽屉里拿出笔墨,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锋落在纸上的瞬间,林若雪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那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笔力遒劲,筋骨分明,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根本写不出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老城区破医馆里当学徒,却写得一手这样的好字,这本身就不正常。
凤无双写完方子,递给沈万钧:“按这个方子抓药,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饭后服用。连服一个月,不可间断。”
沈万钧接过方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诊台上:“小凤大夫,大恩不言谢。这是我沈万钧的名片,以后在江城遇到任何麻烦,随时打我电话。”
凤无双看了一眼那张烫金名片,没有收,而是继续收拾诊台上的东西:“沈先生客气了,治病救人是本分。”
沈万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让人背起已经清醒过来的沈清漪,准备离开。沈清漪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凤无双,轻声说了句:“凤大夫,三天后我来复诊。”说完脸颊微微泛红,转身走进了雨里。
林若雪没有跟着离开。她站在诊台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凤无双的脸。
“凤无双。”她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确定我们不认识?”
凤无双抬起头,与她对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视,医馆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即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林若雪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不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英俊,而是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致的克制——那种明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能说的痛苦。
“不认识。”凤无双移开目光,“林警官,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会影响到其他病人。”
林若雪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我会查清楚的,凤无双。不管你在隐藏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凤无双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那半块凤凰玉佩,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陈伯,今天提前关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伯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颤抖。
陈伯没有多问,叹了口气去关店门。他跟这个年轻人相处了三年,知道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也知道他从来不主动提起过去。陈伯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人找上门来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医馆的门板一块块合上,外面的光线被一点点切断。当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瞬间,凤无双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无双!”陈伯大惊失色,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凤无双擦掉嘴角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逼毒的时候内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就好。”
他没说实话。逼出沈清漪体内的先天寒毒确实消耗了他大量内力,但真正让他受伤的,是那团寒毒凝成的黑雾消散之前,他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是凤家独门功法“凤引九雏”的内力波动。
也就是说,在沈清漪体内种下先天寒毒的人,用的是凤家的功法。
凤家已经被灭门三年了,还有人会用“凤引九雏”?
要么,当年有人从凤家偷走了功法秘籍。要么——凤家还有人活着。
凤无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父亲的尸体倒在祠堂门口,母亲的银针插满了全身,她引爆内力前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无双,活下去,找到真相。”
真相是什么?
凤家被灭门的真相,就在那半块玉佩和那本《太素医经》里。母亲说过,当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的时候,凤家千年的秘密就会揭晓。
而今天,他见到了另外半块玉佩。
凤无双睁开眼,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半块温润的玉佩。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催动“凤引九雏”的内力,玉佩表面的温度骤然升高,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与此同时,已经走出两条街的林若雪猛地停下脚步。她脖子上的玉佩忽然剧烈震动,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在雨夜中格外显眼。
“怎么回事?”林若雪抓住玉佩,指尖传来一阵灼烫的痛感。她低头看去,玉佩表面的凤凰纹路正在发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信号,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她猛地回头,望向济世堂的方向。
“凤无双。”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睛里除了怀疑,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深夜,江城老城区。
凤无双盘腿坐在医馆后院的阁楼上,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那是三年前灭门之夜留下的,每一道疤都代表着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敌人。
体内的“凤引九雏”内力正在缓慢运转,沿着经脉一周天又一周天地循环。今天为了逼出沈清漪体内的寒毒,他消耗了近七成的内力,现在正是恢复的关键时期。
内力运转到第三十六周天的时候,凤无双忽然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那股热流不像平时修炼时那般温和,而是狂暴地冲击着丹田壁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破体而出。
“这是……”凤无双的瞳孔猛地放大。
第五层的壁障松动了!
他卡在第五层已经整整两年了。按照凤家祖辈的修炼速度,从第五层突破到第六层平均需要十年,但今天他为了逼出先天寒毒,将内力催动到了极限,甚至不惜透支本源,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状态反而触发了“凤引九雏”的突破契机。
凤无双不敢怠慢,双手结印,将体内所有的内力全部压向丹田。那股狂暴的热流与他引导的内力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震得阁楼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破!”
凤无双低吼一声,体内的经脉像是被洪水冲开的河道,瞬间拓宽了一倍有余。内力在拓宽后的经脉中奔腾咆哮,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三倍,每一周天都能带回来比之前多出数倍的内力。
第六层,成了。
凤无双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部提升了一个台阶。如果说第五层的时候他勉强摸到了二流高手的门槛,那么现在的他,已经稳稳站在了一流高手的行列。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破碎声。
凤无双瞬间穿上衣服,从阁楼的窗户翻身而下。他的脚刚落地,就看见医馆的前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鱼贯而入,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淬着幽蓝色的寒光。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三角眼,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曼陀罗宫。”凤无双的眼睛微微眯起,认出了那个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