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11 【1】(2 / 2)

“起立!”班长的声音尖而响亮。

“老师再见——”几十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我迅速把课桌里的书往书包里塞,语文、数学、铅笔盒,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往里倒。书包带子还没挎上肩膀,人已经离开座位了。在老师后脚刚迈出教室门槛的那一刻,我像一支被松开的弹弓,弹射了出去。

回家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田埂。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稻田里泛着金黄的光,青蛙开始在远处的水塘里试音,“呱——呱——”,一声接一声,像在调试乐器。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屁股,里面没来得及扣上的铅笔盒“哐当哐当”地响。路边的狗尾巴草擦过我的小腿,痒酥酥的,但我没有停下来。

到家时,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被晚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青菜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灯泡是白炽的,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琥珀盒子。

吃过晚饭,我在堂屋的桌上铺开作业本。奶奶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就着同一盏灯做针线活。她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断了又粘,粘了又断。针在昏黄的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颗迷路的星星。白炽灯的光透过老花镜片,在她脸上投下两小片亮晶晶的圆斑,看起来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我遇到不会的题,偷偷抬头看她——她正眯着眼穿针,线头在针眼前面晃了好几次,就是穿不过去。她皱了皱眉,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又试了一次。我看看她,她也正好抬起头看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奈。我不会,她也不会。

“做完了?”她放下针线,凑过来看我的本子。

我赶紧用手挡住大半边:“快了快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去缝她的衣裳。针扎进布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指着作业上的拼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个字怎么写?”

“奶奶小学都没毕业啊。”她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那里被镜架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你上课没好好听吧?”

那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歉意,好像没念过书是她的错似的。

“会了!想起来了。”我心虚地喊了一声,假装在作业本上随便填了个字,然后把本子一合,笔一扔,“写完了,可以睡觉了!”

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合上的本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那时候我不懂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在一个孩子面前,最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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