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协助中国抗战,不是来指挥中国军队;
你要权、要物、要援助,不是为了中国,是为了美国的战略利益;
你这般颐指气使,根本不把中国政府、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谓合作,从一开始就失衡了。
会客室内,炭火依旧燃烧,空气却越来越冷。
蒋介石没有当场反驳,也没有直接应允。
他深谙政治周旋之道。此刻中国急需美国援助,急需美国在国际上施压日本,绝不能与美方撕破脸,更不能直接拒绝史迪威的任命,否则一旦美方撤援、态度转向,对中国抗战将是致命一击。
可他也绝不可能真的将如此巨大的权力,拱手交给一个傲慢、强势、完全不信任国府的美国将军。
于是,蒋介石采取了他最擅长的方式——表面认可,实则拖延。
他语气平和,先对史迪威的到来表示欢迎,对美国的援助表示感谢,对缅甸战局的严峻表示认同,随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
“史迪将军远道而来,为中国抗战操劳,中正深表感激。缅甸战局危急,统一指挥确有必要,由将军主持缅甸军务,原则上我认可。入缅军参谋长一职,也可按此意向先行拟定。”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转而变得沉稳而坚定:
“不过,军国大事,牵涉甚广。部队调动、后勤补给、物资分配,皆关系万千将士性命与国家安危,一切细节,还需军事委员会各部门仔细商议、层层核定,待章程完善、权责分明之后,再正式施行,方为稳妥。”
一番话,滴水不漏。
名义上认了,实际上拖了。
认可的是“方案方向”,不松口的是“具体权力”。
史迪威不是官场中人,听不出其中的迂回与敷衍,只当对方已基本同意自己的主张,只待走流程落实,心中稍定。他本就不是长袖善舞之人,见大局已定,便不再多言客套。
高斯与马格鲁德则相对圆滑,看出了蒋介石话语中的保留,却也不点破。当前大局,是尽快将史迪威推到缅甸指挥位置,稳住战局,至于细节博弈,自有后续时间慢慢拉扯。
宋美龄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几句,既维护了蒋介石的立场,又给足了美方体面,将一场暗藏锋芒的交锋,包裹在平和的外交辞令之中。
商震、贺耀祖二人,或附和几句战局之重,或提及后勤之难,皆在配合蒋介石的节奏,不激化矛盾,不轻易承诺。
陈守义始终保持适度沉默。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在这种最高层外交会面中,他不必抢风头,不必多言语,只需在场,便是一种态度,一种早已埋下的影响力。他此前的提醒,已在蒋介石心中生根;今日史迪威的强势,已将猜忌彻底点燃。
他要做的,只是静待局势展开,在未来的远征军部署、物资调配、指挥制衡中,一步步把历史的悲剧,往更有利的方向轻轻拨转。
会面并未持续太久。
该说的话已说,该亮的立场已亮,该埋下的芥蒂,也已深深埋下。
双方起身,再度握手,礼节周全,神色平和。
史迪威带着军人的干脆,告辞离去,准备即刻投入缅甸战局的筹备之中。他满心都是如何整顿军队、如何抗击日军、如何把物资用在刀刃上,对自己在蒋介石心中留下的“傲慢、夺权”印象,浑然不觉。
高斯与马格鲁德相继告辞。
会客室大门关上,黄山官邸再度恢复沉寂。
蒋介石站在原地,望着门口方向,脸上的淡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
宋美龄走上前来,轻声道:“这位史迪将军,性子太过刚直,不懂委婉,日后相处,怕是不易。”
蒋介石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不是不易,是心术。美国人,终究是想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陈守义身上,眼神欣慰,有认可,也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守义此前提醒的,没错。”蒋介石缓缓道,“兵权、物资、外援,绝不能放手。合作可以,听命不行。”
陈守义微微躬身:“委员长明鉴。当前唯有借力而不依附,合作而不失主权,方能稳住大局。”
蒋介石没有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神色疲惫。
窗外阴雨未停,山风更紧。
一九四二年二月四日,这场提前了一个月的黄山初晤,没有达成真正的信任,没有形成同心同德的共识,只在一开始,便种下了猜忌与对抗的种子。
史迪威以为自己是来救中国战场于危难的统帅。
蒋介石认定对方是来插手内政、抢夺军权的客将。
一个直率粗砺,一个敏感多疑。
一个要实权做事,一个要权术维稳。
缅甸战场的硝烟尚未全面燃起,重庆与美方之间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陈守义站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棋局之中,清楚地知道: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