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咱家先祖,是给始皇帝……东海寻仙的船工小头目。”二舅的声音飘忽,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忏悔或陈述,“船队遇上了没法形容的东西……不是风浪,是……海底下,不该存在的‘东西’。全船的人,都……没了。只有先祖,抱着一块从海里漂来的、三尺三宽的红布头,侥幸漂回岸边。”
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猩红布幔:“就是这布。不,是那块布头。它……它会‘长’。吸了张家的血,认了张家的脉,就跟张家捆死了。每一代,选一个人,用血浸透一块新布,接上去……接上去……”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下去,好半天才喘匀气,脸上的青灰色几乎要滴出水来:“就这样,一代一代,接成了现在这样……九尺九,三尺三。它就成了张家的‘祖宗’,张家的‘债主’,张家的……保家仙。”
“它不开口,不显形,不要香火供奉,只要血,只要张家人的精气神,还有……了结一些‘约定’和‘麻烦’。”二舅的眼神空洞,“灰三儿……是很多年前,它在山里点化的一个有点灵性的灰仙,算是给张家跑腿办事的‘腿子’。我求它,让灰三儿暗中护着你长大……所以后来你出事,它才会找上你,一半是听我吩咐,一半……恐怕也是‘它’的意思,想看看你这棵‘苗子’成色如何,够不够格……接下一块布。”
原来如此!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灰爷的来历,二舅的隐忍,这诡异猩红、能“生长”的布幔,还有张家世代背负的、与这块“布”签订的恐怖血契!这“布”是什么?某种有生命的邪物?还是某个上古存在的“皮肤”或“封印”的一部分?
“那昨晚……”张纵横声音干涩。
“昨晚那东西,凶得很,是‘死约’的味道,还带着别的脏东西的臭味。”二舅看着猩红布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它……‘布祖宗’感应到了。但它不轻易动。是我……我割了腕子,把血抹在那小红布上,”他指了指地上那块一尺红布,上面果然有暗沉的血迹,“求‘布祖宗’借我一点力,‘看’了那东西一眼,打断了它。就这一下……”
他没说完,但颤抖的身体和青灰的脸色说明了一切。借这“布祖宗”的力,代价就是他的生机和阳气被疯狂抽取!难怪他一副快要油尽灯枯的样子!
“二舅!”张纵横心头剧震,既感动又愤怒。为了替他挡下那一击,二舅几乎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别说那些没用的。”二舅摆摆手,挣扎着站直些,看向张纵横,眼神复杂难明,“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手上那东西,还有你最近惹上的麻烦,到底怎么回事?那东西昨晚写的‘死约’,是不是跟你手上那印子有关?还有,你打算去西南,是不是跟这‘布祖宗’要你‘了结’的事有关?”
事到如今,张纵横知道瞒不住了。他将笔架山遇到“画皮匠”、滴血立下“死约”、掌心出现“墨线”以及“墨线”的侵蚀,还有苏小姐、落魂洞、山神指点、西南“喜福客栈”等前因后果,尽量简洁地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胡七七的真实身份和部分细节。
二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张纵横掌心的印记,又看了看那块巨大的猩红布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和更深沉的绝望。
“画皮匠……死约……‘喜福客栈’……”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怪不得……怪不得灰三儿伤得那么重,‘布祖宗’昨晚反应也有些怪……原来,是‘同类’盯上了‘同类’,还是更凶的‘死约’……西南那个鬼客栈,倒是真可能知道点偏门法子,但也可能是更大的坑……”
他猛地看向张纵横,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充满了无力:“纵横,你听二舅一句。这‘布祖宗’,是咱张家的债,是逃不掉的命。但它……它至少暂时不会真的要你的命,只要你按它的‘规矩’来,给它办事,了结那些‘约定’。可你手上这个‘画皮匠’的死约,还有昨晚那帮不人不鬼的东西……是冲着要你命,要你魂来的!你留在这儿,‘布祖宗’或许能再挡一两次,但我……”他指了指自己青灰的脸,“我撑不住下次了。你舅妈,还有这栋楼里的邻居,都可能被牵连。”
“可让你一个人去西南……”二舅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发红,“那是十死无生的路啊!那‘喜福客栈’,我听老辈人提过,比‘布祖宗’还邪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身上还背着两个‘死约’,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去,是十死无生。留,是坐以待毙,累及亲人。
似乎怎么选,都是绝路。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那豆大的长明灯火焰,在猩红布幔的映照下,跳动出诡异的光影。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胡七七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张纵横意识中响起。她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带着消耗过度的微弱,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这二舅家的‘布祖宗’,虽然邪性,但似乎遵循某种古老的‘契约’规则。它昨晚借力打断对方,等于在对方和你之间,用它的‘规则’暂时划下了一道界限。那‘群主’想再像昨晚那样直接跨界书写‘契言’,短期内会受这‘界限’干扰。”
“你的意思是……”张纵横在意识中急问。
“意思是,你还有点时间,但不多。那‘群主’吃了亏,绝不会罢休。它下次出手,要么准备更强力的媒介或法术,强行突破这‘界限’;要么……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利用你身边的人,或者,用别的法子,引动你身上的‘墨线’。” 胡七七声音转冷,“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切断对方利用你身边人做文章的可能。但直接去西南,确实是送死。”
“那怎么办?”
“回你起步的地方。” 胡七七斩钉截铁,“回省城,回城中村。那里是你惹上‘画皮匠’的起点,也是你身上‘墨线’最初被激活的地方。回那里,重新梳理线索,看看有没有之前遗漏的细节。同时,那里人多眼杂,阳气旺盛,能暂时遮掩你身上越来越重的‘死约’气息。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算计的寒意:“那‘群主’既然能通过网络和邪术害人,它的触角或许不止在东北。回省城,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小孟那个群,还有你之前处理邪像的线索,试着……反向追踪一下这位‘群主’的尾巴。至少,要摸清它的路数和目的,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回省城?反向追踪“群主”?
张纵横心中快速权衡。这确实比贸然去西南更稳妥一些。省城环境相对熟悉,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而且,如果能揪出“群主”的蛛丝马迹,甚至弄清楚它为何对自己和“死约”如此感兴趣,或许能掌握一些主动。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悲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二舅,心中酸楚,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二舅,”他开口道,声音沉稳下来,“我明天一早就走。不回西南,先回省城。”
二舅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省城?你……”
“有些事,得回去弄明白。”张纵横没有解释太多,“您放心,我会小心。您……您好好养着,别再……别再动用‘它’的力量了。”他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猩红布幔,眼神复杂。
二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至少,侄子暂时不用去那传闻中十死无生的西南鬼客栈了。
“走吧……走了也好。”二舅喃喃道,佝偻着背,慢慢转过身,不再看那猩红的布幔,也不再看张纵横,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出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张纵横最后看了一眼那面九尺九乘三尺三、猩红如血、沉默如谜的巨幅布幔,还有它前方那简单的供奉。灰爷的那个碗里,灰黑色的毛发似乎又枯萎了几分。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将那无言的猩红,沉重的宿命,以及二舅佝偻虚弱的背影,暂时关在了门后。
前路未卜,强敌环伺。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逃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