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冬逝(1 / 2)

多吉死在冬天。不是死在拉达克人的刀下,不是死在宫殿工地的脚手架上,是死在铁匠铺里。他蹲在炉火前面,手里握着铁锤,铁砧上放着一块还没打完的铁坯。炉火还烧着,铁锤还在手里,人没了。贡布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但炉火还热着。热与冷在铁匠铺里对峙着,像是多吉用最后一点体温跟这世界开了个玩笑。

贡布跪在多吉旁边,没有哭。多吉说过,打铁的人不哭。哭了手会抖,手抖就打不好铁,打不好铁刀就会断,刀断了人就会死。多吉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死了就不能打铁了。不打铁,他活着干嘛?活着就是为了打铁,铁打完了,人就可以走了。他走了。

刘琦来的时候,多吉已经被布盖住了。白布,和才旺、赞普、旺久一样的白布。白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燃烧。刘琦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看着多吉的脸。他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活着的时候不爱笑,死了反而笑了。炉火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在跟他说话。

刘琦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看着那把还握在多吉手里的铁锤。锤柄被握了几十年,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他想把铁锤从多吉手里拿出来,握得很紧,掰不开。他用两只手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开了。铁锤很重,比看起来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在握着多吉剩下的人生。

多吉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天很冷,风很大,雪还没下,但快了。送葬的队伍从铁匠铺出发,穿过札不让村,穿过封地,穿过青稞茬子的田埂,走向墓地。贡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捧着多吉的牌位。牌位是刘琦刻的。他的字还是不怎么好,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跟石头赌气——“你硬,我比你更硬。”

达娃走在刘琦旁边,手里提着一罐酥油茶。茶是热的,她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多吉生前爱喝她煮的茶,每次都说“好茶”。今天他喝不到了。但达娃还是煮了,煮了放在他的坟前。他喝不到,但茶在。茶在,他就在。

墓地在一处朝南的山坡上。多吉没有家人,没有妻儿,没有亲戚。他只有一个徒弟贡布,一个朋友刘琦。贡布跪在墓坑边上,把多吉的铁锤放在棺材旁边,放好了,又拿起来,握了握,又放回去。舍不得,但该放下了。

棺材下葬的时候,雪开始下了。不是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一样的雪。雪花落在棺材上,落了一会儿就化了,把棺材表面打湿了,深褐色的木板变成了黑色,像是在流泪。贡布蹲在墓坑边上,看着棺材被土一锹一锹地盖住。土是湿的,冻的,撒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替那些不善言辞的人,说尽了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铁匠铺的炉火灭了。

贡布没有添牛粪,让它灭了。师傅死了,火不用烧了。他蹲在铺子门口,看着炉火从红变暗,从暗变黑。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冷风从门口灌进去,把炉灰吹起来,在铺子里飘了一会儿,落下了。

刘琦蹲在贡布旁边,也看着那堆熄灭的炉灰。灰是白的,轻的,像一层薄薄的雪。炉火灭了,铁就冷了。铁冷了,就不能打了。不能打铁,刀就不够。刀不够,拉达克人来了,用什么打?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炉灰,灰是凉的,滑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贡布。”

“嗯。”

“你还打铁吗?”

贡布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里,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锤,握在手里。锤柄是新的,多吉帮他换的。旧柄断了,多吉用一根新木头削了一根,装上。装好了,握着试了试,说“好了”。

“打。”贡布把铁锤握紧,“师傅说,火别灭。火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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