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余波(2 / 2)

达娃看出了他的难受。一天傍晚,两个人从地里回来,坐在石室门口,看着河谷里的夕阳。达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琦。

是一块饼。不是混合面饼,是纯青稞面饼,巴掌大,烤得焦黄,表面撒了几粒盐。

“哪里来的?”刘琦问。

“卓玛给的。旺堆家的。她说谢谢你修水渠,救了他们家的苗。”

刘琦接过饼,没有吃。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达娃。达娃没有接。

“你吃。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我真的不饿。我在普兰的时候,三天不吃东西也不饿。习惯了。”

刘琦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中显得很瘦,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她也瘦了。只是她不说。

“一人一半。”刘琦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达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过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吃。饼很香,青稞面的香味在两个人的嘴里散开,和着夕阳的余晖和晚风的气息。

“刘琦。”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刘琦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普兰,拉达克,卫藏。你有那么多本事,去哪里都能活。不用在这里挨饿。”

刘琦想了想。她说得对。他可以去普兰,帮普兰人改良农具、修水渠、提高产量。普兰王会欢迎他,给他粮食,给他房子,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他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被罚口粮。

但他不能走。

“我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要做。只有在这里才能做。”

“什么事情?”

刘琦看着远处的土林。土林在夕阳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不能说“我要拯救古格”,不能说“我要对抗沉默”,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但他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挨饿。”

达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那你就别走。”她说,“你留在这里,做你的事情。我帮你。”

六月下旬,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大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下的。头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第二天早上天就阴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中午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石室的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几秒钟之内,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刘琦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雨。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雨幕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整片河谷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雨水从屋顶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石阶往下流,流到山腰,流到山脚,流进干渴了太久的土地。

达娃也站在门口,和他并排。雨水溅起来,打在她的袍子上,她不在乎。

“你赢了。”她说。

“什么?”

“你说六月底会下雨。你说对了。”

刘琦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水很凉,带着天空的味道和远方的气息。他喝了一口,是甜的。

“不是我赢了,”他说,“是这片土地赢了。它还能长出东西,还能养活人。它不想死。”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说话越来越像种地的了。”

“我本来就是种地的。”

“你才种了两年。我种了十年。”

“那你说话比我更像种地的。”

达娃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大方的、真诚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出现几条细小的皱纹,嘴唇会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白的牙齿。

刘琦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石室门口,淋着雨,笑着,像两个傻子。

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刘琦和达娃下山去看地。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路基被冲垮了,需要绕行。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山脚。

试验田变成了一片泽国。

水渠里的水漫出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整片地都泡在了水里。青稞苗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有些连根拔起,漂在水面上,像一具具小小的浮尸。达娃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被淹死的青稞苗,没有说话。刘琦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雨救了旱,但雨也淹了地。老天爷给的,老天爷又拿回去了。不是故意的,不是惩罚,不是考验。只是自然。自然没有恶意,自然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转。旱和涝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还能救吗?”刘琦问。

达娃站起来,脱掉靴子,卷起裤腿,走进了水田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凉得她吸了一口气。她蹲下来,用手把倒伏的青稞苗一株一株地扶起来,用泥巴把根部固定住。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给病人包扎伤口。

刘琦也脱掉靴子,走进水田里,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扶苗。

两个人一株一株地扶,从日出扶到日中,从日中扶到日落。手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腰疼得像要断掉。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天黑的时候,能扶的苗都扶了。不能扶的——那些被连根拔起、茎秆折断、彻底没救的——被拔出来,堆在田埂上。达娃看着那堆死苗,沉默了很久。

“损失多少?”刘琦问。

“两成。”达娃说,“两成的苗死了。剩下的八成,如果后面天气好,还能活。”

两成。不是一个小数字,但也不是灭顶之灾。种子还在,地还在,水渠还在。明年还能种,后年还能种,大后年还能种。只要人还在,地就在。地在了,什么都好说。

达娃蹲在田埂上,用泥水洗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洗干净,指甲里的泥抠出来,手背上的泥搓掉。洗完了,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手怎么了?”刘琦问。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肿了,比左手的同一根手指粗了一圈,关节处发红,摸起来烫烫的。

“扭了一下。”达娃说,“扶苗的时候,不小心。”

“我看看。”刘琦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用天工感知探测她手指的内部结构——没有骨折,没有脱臼,只是韧带拉伤,休息几天就能好。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指掰直,又弯回去,确认活动范围正常。

达娃没有抽手。她让他握着,让他掰,让他弯。他的手很凉,被泥水泡了一整天,凉得像石头。但握着她手指的力度是轻的,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没事。”刘琦松开她的手,“休息几天就好。”

达娃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它。“肿成这样,还叫没事?”

“真的没事。过几天消肿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

刘琦愣了一下。他又说漏嘴了。他不能说他用天工感知探测了她的内部结构,不能说他看到了韧带的微小撕裂和局部炎症反应。他只能说:“我猜的。”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猜的。你什么都靠猜。”

“猜对了就行。”

达娃低下头,看着自己肿了的手指,用左手摸了摸,疼得抿了抿嘴。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穿上靴子,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走吧,天黑了。”

回山顶的路上,刘琦走在前面,达娃走在后面。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路。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

“刘琦。”

“嗯。”

“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有多远?”

刘琦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很远。远到你可能想象不到。”

“比普兰远?”

“比普兰远得多。”

“比卫藏远?”

“比卫藏远得多。”

“比汉地远?”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2026年,想起北京,想起那些高楼大厦、地铁、网络、手机。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存在,在这个时代的人想象中也不存在。它们太远了,远到不是距离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

“比汉地远。”他说。

达娃没有再问。她走在刘琦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

“不管多远,”她说,“你到了。到了就别想回去了。想也没用。”

刘琦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达娃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月亮爬到了土林的上方,把整片河谷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远处的象泉河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哈达。河对岸的土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像一排排沉默的、披着银甲的神灵,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影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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