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起初咬紧牙关,但在林正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林云帆毫不掩饰的杀意下,在白芷取出的一支能放大痛苦感知的奇特长针面前,他终究只是个被药物和恐惧控制了太久的孩子。他崩溃了,断断续续地交代:真顾小雨的尸体被扔进了后山一处被瘴气掩盖的隐秘蛇窟。帮他混入并善后的,是……是负责后山巡哨与一部分外地产业核查的义叔林正阳。指令通常通过藏在后山特定树洞的蜡丸传递,有时林正阳也会亲自找他,给他新的“枯荣露”粉末,并叮嘱下毒时机。
“林、正、阳!”林云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目赤红。那是父亲结义的兄弟,从小看着他长大,掌管着堡内相当一部分实务和外联的义叔!
林正风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极致痛苦与冰寒。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冷酷的决绝。
“云帆,调动你所有可信的影卫,盯死林正阳。查他所有往来账目、人手、与外界的秘密联络渠道。不要惊动他,也不要惊动你其他三位叔父。夏姑娘,白姑娘,这段时间,恐怕还要劳烦你们常驻堡内,一则为我调理伤势,二则……以防那贼子狗急跳墙,再施毒手。”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撒开了。林正阳浑然不觉,他依旧沉稳地处理着堡务,不时向“抱病静养”的兄长请安,言语关切,甚至主动提议遍请名医,演技精湛。然而,他暗中与外地某商行的秘密资金往来,他心腹弟子几次诡异的深夜外出,他与堡外某些身份不明人物的“巧遇”,都被一一记录下来,汇聚到林云帆手中。
第七日深夜,证据确凿。林正风服下第二颗解药,气色稍复,在静室召见了林正阳,只说他一人。
林正阳毫无防备,踏入静室,口中还说着:“大哥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小弟从北地购得一支老山参,正好给大哥补补……”
话音未落,静室前后门窗无声闭合,数道如同鬼魅般的“影卫”身影浮现,封死了所有去路。林正风端坐榻上,面色冰冷。林云帆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密信与账目抄本。夏语竹与白芷立于一侧,神色戒备。
林正阳脸色骤变,强笑道:“大哥,云帆,这是何意?还有两位姑娘也在?可是大哥病情有变?”
“病情是有变,”林正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是快要被你和你的主子,用‘枯荣露’慢慢耗死了。”
“枯荣露”三字一出,林正阳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
林云帆将手中证据狠狠摔在他面前:“义叔!看看这些!你勾结冷月教,戕害子侄(指顾小雨),谋害盟主,意图篡位!这些年,你利用掌管外务之便,暗中侵吞堡内产业,与冷月教输送利益,真当无人知晓吗?那孩子已经招了,是你帮他混进来,是你给他毒药!”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林正阳知道狡辩已是徒劳,脸上那伪装的忠厚瞬间被狰狞怨毒取代:“哈哈哈!不错!是我!林正风,凭什么你永远是盟主,永远是大哥?我为你林家兢兢业业数十年,得到什么?一个‘义弟’的空名?那些产业,那些资源,本就该有我一份!冷月教许我江南武林副盟主之位,许我林家堡半壁江山!我为何不能争?顾小雨那小子自己命短,怪得了谁?只恨这‘枯荣露’发作太慢,没能早点让你无声无息地死!”
“畜生!”林云帆目眦欲裂,拔剑就要上前,被林正风抬手拦住。
林正风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拖下去,按堡规第一条,叛盟弑亲者,处以‘裂筋断脉’之刑,明日午时,聚贤厅前,当众明正典刑!其嫡系弟子,严加审讯,涉事者同罪,余者尽数废去武功,逐出林家堡,永世不得录用!”
林正阳疯狂的笑骂声被影卫堵住,拖了下去。静室重归寂静,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悲凉。
第二日正午,林家堡聚贤厅前,所有在堡弟子、管事齐聚。林正风强撑病体,端坐主位,面色依旧苍白,但威严不减。林云帆立于身侧。当着所有人的面,林正阳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其状惨不忍睹的尸身被悬挂示众。真正的顾小雨遇害的真相也被公布,引得一片哗然与悲愤。假顾小雨作为从犯,被当场废去武功,打入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囚禁与内心的折磨。
雷霆手段,清洗门户。林家堡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内乱,却也如同刮骨疗毒,暂时清除了最大的隐患。经此一役,林正风威信更重,但人也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内力更是折损了三四成,短期内已无法与人动手。
尘埃落定后,静室中。林正风看着神情沉重的儿子,以及陪伴在侧的夏语竹、白芷、闻讯赶来的苏清澜和乔远。
“冷月教……”林正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内伤未愈的虚弱,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其志非小,其谋深远,其手段之歹毒诡异,远超寻常邪派。此次是我林家,下次不知又是哪家。江湖浩劫,恐将不远。”
他看向林云帆:“云帆,为父需时日静养恢复。对外,我仍是盟主,但许多事务,你要逐步担起来。与冷月教周旋之事,更要靠你们年轻人了。”他又看向夏语竹等人:“诸位贤侄、姑娘,林家堡此次能渡过此劫,全赖诸位鼎力相助。此恩,林家铭记。对抗冷月教,非我林家一堡之事,亦是整个正道武林存亡之事。望我等能同心协力,共御邪魔!”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苏清澜率先抱拳,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
“万袋盟别的不敢说,消息渠道,定当全力配合!”乔远收起往日嬉笑,郑重承诺。
夏语竹与白芷对视一眼,由夏语竹开口,声音清越而坚定:“济世救人,亦包括涤荡妖氛。冷月教以邪术毒药害人,我与白姑娘,责无旁贷。”
林云帆站在父亲身旁,目光扫过这些历经生死考验的伙伴,心中那股因内奸背叛、师弟惨死而带来的阴郁与痛楚,渐渐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和熊熊燃烧的斗志所取代。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接招,而是真正看清了敌人模糊的轮廓,并握紧了手中的剑。
内奸已除,毒患暂解,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