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磁碟未格式化,是否现在格式化?】
陈拙的手放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提示框,足足看了五秒钟。
靠啊~
软盘出现了坏道,里面的压缩包分卷毁了。
这就意味着,他那篇文献解压不出来了,而且,他之前存在这张盘里,敲了一晚上的数学公式代码,也跟着一起报废了。列印店里很吵。
复印机发出规律的哪唰声。
陈拙看着那个提示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点了一下「否」。
伴随着退盘的声音,他把软盘抽出来,在手里捏了捏,有些惋惜地扔进了旁边的废纸桶。
「怎麽了?盘坏了?」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就这样,放书包里挤一下或者受点潮就废,你还有备份没?」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奈地笑了笑。
「备份倒是在脑子里,能直接从脑子里拷出来吗?」
陈拙看着废纸篓里的软盘,语气里透着股认栽的自嘲。
老板听乐了,弹了弹菸灰。
「我要是有那高科技,早去科院上班了,重新弄吧小伙子。」
陈拙叹了口气,把另一张完好的软盘插进去,里面是另外两篇稍微短一点的论文PDF。
打开,点击列印。
旁边的雷射印表机开始预热,吞吐纸张。
十几分钟後。
陈拙手里拿着一摞还带着热气和油墨味的A4纸。
一共一百二十页。
「双面打,一页一毛五,一共十八块。」
老板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陈拙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两块硬币。
走出列印店,外面的风把手里的A4纸吹得哗哗直响。
陈拙沿着小路往宿舍走。
他边走边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今天打这两篇不算太长的文献,花了十八块。
如果要跟上那些人的研究进度,他每个月至少要几十篇这种体量的预印本,还要列印自己不断修改的推演手稿。一个月光是列印费,就得大几百块钱。
而且,去机房抢电脑,配环境,承担软盘损坏的风险。
多少感觉有点不划算啊。
他现在有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各种竞赛奖金攒下来的一万八千块钱。
在2002年,普通大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三四百块。
一万八,能在徽州买半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但这笔钱如果按照他现在的这个进度去列印店。
撑死两年,就会见底。
知识烧钱啊。
陈拙推开4号楼215宿舍的门。
屋里有些乱。
王大勇穿着大裤衩,正蹲在中间的过道上。
他面前的地板上铺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散落着主板,电容,几根旧内存条,还有一把电烙铁。空气里松香的味道很浓。
「回来了?」
王大勇咬着一根铅笔,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正在主板上小心翼翼地挑动着什麽。
「大勇。」
陈拙走到自己的桌前,把那摞刚列印出来的温热的A4纸放下。
「你再这麽在屋里焊下去,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真得以为我们在搞什麽地下电。」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随口调侃了一句。
王大勇咧嘴笑了,把电烙铁搁在铁架子上。
「瞎搞搞,我昨天去旧货市场淘了块坏了的华硕主板,我看晶片没烧,就是供电电容爆了几个,我换上去,说不定能点亮。」王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陈拙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有些发黄的主板。
「大勇。」
陈拙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倒了点热水。
「如果在咱们这边,配一奔腾4的机子,主板和显卡都要最顶级的,硬碟要大,显示器要纯平的护眼屏,大概得多少钱?」王大勇愣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要配电脑?」
「嗯。」
陈拙喝了口热水。
「去机房存代码太折腾,软盘今天又坏了一张。」
王大勇盘腿坐在下铺的床沿上,开始在脑子里过硬体报价。
「你要是只要这种最高配的主机和显示器. ...品牌机估计得往一万二三去了。」
王大勇摸了摸下巴。
「但如果是自己去拿散件攒,我能帮你把价格压到七八千左右,不过,这配置可太烧钱了。」对一个硬体发烧友来说,能摸到当时最顶级的配件去装机....…
王大勇瞬间就兴奋起来了。
「行。」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像是在买一盒粉笔。
「那再加一私人雷射印表机呢?」
王大勇猛地咳嗽了两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拙。
「啥玩意儿?印表机?」王大勇以为自己听错了,「雷射的?」
「嗯。」
陈拙指了指桌上那摞打出来的文献。
「看电子版伤眼睛,我想把资料随时打出来。」
王大勇咽了口唾沫。
「不少,哥们,谁在宿舍里买这玩意儿啊?一惠普最基础的黑白雷射印表机,那也得大几千块钱啊!那玩意儿的耗材贵得要死。」陈拙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加在一起,一万二够不够?」
王大勇沉默了。
他看着陈拙那张平静,没有任何开玩笑意味的脸。
「够。」
王大勇点了点头。
「绰绰有余。」
「好。」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但这一万二砸下去,剩下的六千块钱,根本支撑不了他几年後海量的碳粉和纸张消耗。
他还得找个路子。
赚点耗材钱。
晚上十点。
宿舍楼里开始变得嘈杂。
对面的216宿舍。
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闷的键盘敲击声。
伴随着的,还有一声床翻动发出的嘎吱声。
陈拙坐在桌前。
他翻开今天刚列印出来的那叠文献,拿起钢笔。
对门的动静比平时大很多。
他没有去理会。
他低着头,钢笔在纸页空白处开始划线,写下批注。
这间宿舍楼里的生态很有意思。
有人在为了硬体拚凑破烂,有人在为了几行代码熬干心血,有人在为了一个安静的睡眠濒临崩溃。陈拙安静地翻过一页纸。
他还需要等一个契机。
楚戈的键盘声,越来越暴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