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凑过去。
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的线条。
黑色带竖杠的是铁路,红色粗线的是国道,蓝色细线的是省道。
还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点,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陈建国的食指在地图偏上的位置点了一下。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圆点,写着两个字。
泽阳。
「这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陈建国说。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红色的粗线,慢慢往下滑。
滑过省界。
滑过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圆点。
最後,手指停在地图偏下方的另一个大圆点上。
徽州。
「看清楚了没?」陈建国转头问。
陈拙点点头。
陈建国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比划。
他翻过铅笔,用蓝色的那头,在泽阳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大後天早上,咱们从家属院出发,先上104国道。」
蓝色的笔尖沿着那条红线开始往下描。
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条路我熟,早些年我在车队的时候,往南方跑车,走的都是这条线,路面还算平,就是拉煤的大货车多,得防着点。」笔尖停在一个城市的名字上。
末州。
「到这儿,估计得中午十二点左右了。」
陈建国一边说,一边在末州旁边画了个小三角记号。
「咱们不在市区里停,外地车进去容易迷路,而且红绿灯多,堵得慌。」
陈建国指着三角记号。
「咱们就在国道边上找个加水站或者大车店,吃顿热乎饭,休息个把小时,加点水上个厕所。」陈拙盯着地图上那条慢慢变长的蓝线,没有插话。
他安静地听着。
父亲的安排很细致,带着老司机特有的稳妥。
陈建国继续往下画。
蓝线穿过末州,继续向南。
「过了末州,就是丰州,这段路收费站多,我得记着多换点零钱放手边,路面上坑也多,你在後面要是觉得颠,就躺着睡一会儿。」陈建国拿着笔的手很稳。
「过了丰州,到沿城。」
笔尖在地图中间靠下的位置点了一下。
「到了沿城,这路就算走了一大半了,要是人乏了,咱们就在这儿靠边歇半个小时,要是不乏,就一口气开过去。」陈建国把手里的笔放下。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过了淮河,这路就好走多了,一马平川,只要路上不遇上下雨堵车,下午四点钟左右,咱们就能直接开到华科大。」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拿起蒲扇扇了扇。
「到了那边,天还是亮的,咱们先去报到处把名报了,把宿舍定下来,晚上带你去徽州市里转转,吃点当地的特色菜。」陈拙坐在地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画了一条蓝色长线的旧地图。
这条线,将是他未来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轨迹起点。
「好。」陈拙点了点头。
没有反驳,没有提出任问意见。
这种被人完全安排好行程、不需要自己去操心的感觉,在陈拙看来,并不算坏。
厨房的门推开了。
刘秀英擦着手走出来。
「路线定好了?」她走到茶几旁问。
「定好了,顺着104国道往下走,稳当。」陈建国说。
刘秀英点点头。
「行。我明天早上去南门菜市场买两斤新鲜的牛肉,自己回来卤,再煮上十个白水鸡蛋,路上你们爷俩饿了垫垫肚子。」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陈拙。
「小拙,你屋里那些书啊,本子啊,哪些要带走的,你明天自己挑出来放桌子上,我後天一块给你塞箱子里。」陈拙站起身。
「东西不多,就几本笔记,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就行。」
「那哪行。」
刘秀英瞪了他一眼。
「这去一趟就是大半年,厚衣服薄衣服都得备着,那边潮气重,东西带不全到时候干着急,你别管了,我来收拾。」陈拙没有再说什麽。
「好。」
夜深了。
墙上的挂锺指着十点。
外面的知了不叫了,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夏末的凉意。
「行了,早点睡吧。」
陈建国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明天还得去厂里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请好假。」
刘秀英把茶几收拾乾净,去卫生间洗漱。
陈拙把地板上装西瓜子的纸盒扔进垃圾桶,关了客厅的灯。
回到自己的小卧室。
他躺在单人床上。
窗外的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陈拙闭着眼睛。
大脑中浮现出陈建国在地图上画出的那条蓝线。
泽阳。
末州。
丰州。
沿城。
徽州。
他翻了个身,拉过一条薄毛巾被盖在肚子上。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出发前两天的夜晚,就这麽安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