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
金陵城东,顾家老宅。
天还没亮,顾明远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二百多年了,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每年夏天,一家人都在树下吃饭,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这棵树在,顾家的根就在。
今天,他要带着儿子去吴王府提亲。
不是去金陵城里的什么商号谈生意,不是去哪个官员府上送礼走动,是去应天府,去吴王府,去见镇国王殿下。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买卖,也就是跟徽州几个大商号联手包了几船的丝绸茶叶,运到海外卖了个好价钱。
那一趟赚了十几万两银子,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觉得自己算是个人物了。
现在想想,真是坐井观天。
“爹...”
顾宪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婚书和聘礼单子。
“陈老先生来了吗?”顾明远问。
“来了,在门口等着。”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陈老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他是金陵书院的山长,当过翰林编修,辞官后一心教书育人。
金陵城里的大小官员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陈老”,连应天府尹过寿,都让人送了请帖来。
“走吧!”
陈老先生看了顾明远一眼,点点头。
马车在门口等着。
顾明远和顾宪一辆,陈老先生独自坐在后面那辆更宽敞的马车里。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哒哒哒地往应天府方向去。
金陵到应天府,走官道不到百里,马车走得快,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顾宪坐在车里,手里捧着红木匣子,指节捏得发白。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抹了点桂花油,是他娘硬给他抹的,说这样精神。
“别紧张...”
顾明远看了儿子一眼。
“爹,我没紧张。”
“手别抖。”
顾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把匣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住,不抖了,但心跳得更快。
顾明远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紧张,比当年第一次独自去徽州谈生意还紧张。
当年谈崩了顶多赔点银子,今天要是出了差错,赔的可就不是银子了。
马车进了应天府城,街上行人多了起来。
顾宪透过车窗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随风飘动。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自行车的少年。
电线杆一根接一根从车窗外面掠过,杆顶的瓷瓶在阳光下泛着白釉的光。
马车在吴王府门前停下。
顾宪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吴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