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二人都是久居公门的做派,一身持重端肃的气质根深蒂固,换上布衣便服也掩不住的惹眼。
能这般安稳穿行街巷、顺利暗访,全靠着刘邦当初情急之下随口胡诌的荒唐名头撑着。
市井地痞消息最是灵通,早已把那套说辞传得人尽皆知。
一路上,萧何二人虽然嘲讽白眼没少挨,被挤兑调侃更是家常便饭,却再也没人敢贸然动手捆人、拿去官府邀功请赏。
只一次,遇上又有眼红的地痞当街挑衅,对着二人啐口水、恶语刁难,萧何照旧熟练地沉下脸,装出一副又气又怂、狐假虎威的模样,撂下那句惯用的场面话:“你们等着,早晚把今日之事,尽数告诉我姐姐!”
紧接着,他习惯性地拽着曹参低着头假意仓皇,打算尽快脱身离场。
却听见身后曹参格外洪亮、底气十足,甚至称得上嚣张跋扈的喊话: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我回头便告诉我姐姐,定叫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好过!”
萧何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差点当场绊跌在地,额角的青筋跳得格外欢快。
他好像,不小心为曹参亲手推开了一扇不得了的大门。
好在,随着那份名单越拉越长,又被一条条划掉,他们的明察暗访也终于快接近尾声了。
夜晚,几人又聚在那间逼仄的客舍里,看着萧何提起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
卢绾看着仅剩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名,终于忍不住了,探过身子:“萧掾,方才那个底细不清也就算了,可这个为什么也要划掉?”
“阳城县令陈卓,履历清晰,口碑也好,我们也亲自去他治下转过,问的每个人对他交口称赞,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恰恰是太过干净,才非得划掉不可。”萧何神色沉静,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然:“陈郡本就是一潭沤烂的浑水,怎会凭空冒出一眼不染尘埃的清泉?”
“只怕这看似清澈的泉眼,就是有心人布下的诱饵,专等着我们这些鱼儿一头扎进去,便是一网打尽,所以……”
话音还未落,一直守在门边的樊哙陡然虎目一凛,浑身煞气骤然绷紧。
“谁?!”
一声低喝,他大手骤然按上腰间刀柄,腕间一转,长刀呛啷半出鞘,寒芒乍闪,不待众人反应,抬脚猛地踹开木门,掠了出去。
屋中几人脸色骤变,纷纷起身。
只见一个黑衣身影在廊下疾掠,似是被发现,正欲逃窜,行至拐角之际,还反手甩出一件暗器,直奔樊哙面门。
樊哙冷哼一声,侧头避开,那暗器便“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他也不在意,大步就要追上去。
“等等!别追了!”
听出是刘邦的声音,樊哙脚步一顿,停身转头。
刘邦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脚边,上前几步,弯腰捡起那件“暗器”——是一个竹筒,拇指粗细,封着蜡。
他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纸,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快步折返屋内,将纸条递给萧何。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城南废窑,明日三更,欲见真章,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