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嗓子,比刚才还嘹亮,卢绾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头皮一阵发麻,一手死死攥住樊哙后背的衣料,樊哙这么壮实的人,愣是被他瞪得向后退了半步,略显无语地看着他只从身后探出半个头,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沈良。
“我、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就说他是鬼,季哥你们还不信!”
“卢绾,噤声,不得胡言。”萧何立刻低声斥住他,语气虽带着斥责,眉眼间却全是护短的从容,旋即侧身对着沈良微微拱手,眼里犹带着警惕:“舍弟失礼,还望阁下海涵。”
沈良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眸低笑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卷走,带着说不清的苍凉与自嘲,意味难明。
“无妨,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也恰在此时,遮月的薄云终于被风吹开,清辉如练,倾泻而下,正正洒在他的脸上,让五人看清了他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却不是萧何、刘邦那种充满精气神的明亮,而是一种烧过了头、只剩下余烬的冷焰。
他伴着夜风,缓缓开口:“沈某,的确已经死过一次,如今苟活于此,不过是个满心复仇、寻个公道的孤魂野鬼罢了。”
“包括这地窟里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话音方才落定,一阵细碎的响动便从方才他爬上来的那洞口传来,紧接着,便有一道道身影陆陆续续躬身爬了上来。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尘污满面,有的带着未愈的伤痕,有的形容枯槁,皆是狼狈不堪,齐齐在沈良身后站定,一双双眼睛里,都燃着和沈良如出一辙的、死寂又竭力不肯熄灭的冷焰。
变故骤生,对面人多,刘邦等人瞬间绷紧了心神。
樊哙挺身而出,站在最前列,神情肃然,刘邦和曹参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手按在腰侧,卢绾站最尾,脸上再无半分惧色,将萧何护在了中央。
一时之间,废窑之中气氛凝滞,夜风呜咽,两边人马遥遥对峙,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好在沈良却全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众人让开一些,露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萧掾,诸位,在下已经备好了热水,不知诸位可否随我下去一叙?”
萧何抬手,轻轻拨开刘邦挡在他身前的手臂,上前半步,目光从沈良脸上缓缓移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又从那些人身上移回沈良脸上,忽然唇角微勾。
“沈县令盛情难却,我等若是再推拒,倒是显得小气怯懦了。”他整了整衣袍,“如此,便叨扰了。”
“请。”沈良侧身,抬手做了个手势。
萧何抬脚,准备当先而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刘邦对他摇摇头,然后松开手转身,对着沈良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痞气地说道:
“这地底下的热水,刘某人还没喝过呢,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萧掾便让让我,让我当这第一个喝上的人吧。”
说完便已抬脚,大步上前跨进了洞口。
樊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他经过沈良身边时,偏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卢绾伸着手,囔着“季哥等等我”,脚下半点不含糊,小跑着追上了刘邦。
萧何也抬脚跟了上去,冲沈良点点头,曹参走在最后,腰间短匕已滑入掌心。
入口狭窄逼仄,仅容一人躬身弯腰通过,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黏腻地缠在口鼻之间。
这般猫腰躬身、小心翼翼前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空间终于渐渐开阔,迎面吹来的风也干爽了几分,带着些许陈旧木料的气息。
前方带路之人停下脚步,抬手掀开了挡在头顶的一块厚重木板。
众人攀着软梯爬了上去,环顾四周,却是一个简陋但还算宽敞的茅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