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雪》(2 / 2)

“你以为我是范蠡?”卫玠——或者说陈翁——抬起头,目中竟有笑意,那笑意比剡溪的冰水更冷,“你以为我想学他浮海而去,逍遥五湖?不。我从未想过。我卫玠一生,只愿清谈玄理,著书立说,安安静静活完该活的年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可世人非要我好看。非要我端坐车上,游街示众,让万人围观,让每个指指点点的人都说一句‘玉人’、‘玉人’。他们满意了。他们看够了我。然后我死了。”

“死了也不得安宁。后世画我,写我,编我的故事,说我有‘冰玉之姿’,说我‘风姿特秀’,说我如何如何——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道理。一个也没有。”

祠中寂然,只有雪从破损的屋顶簌簌落下,落在卫玠肩头,落在他花白的发上,落在他苍老的手背上,一片一片,不肯融化。

崔衍沉默许久,终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老丈高寿?”

卫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崔衍试探道。

卫玠摇头:“一千七百岁。”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卫玠卒于永嘉六年,公元312年。若真活到此时,已历四百载。崔衍心算一瞬,知对方所言非指此身此世,而是另有深意。

果然,卫玠续道:“我死后,魂魄不得解脱,困于一句谶言——‘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改节。’我本以为是赞我清白,后来才知不是。那是咒。咒我生生世世,都要被人塑成那个模样:好看的、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范蠡、孟浩然、我卫玠,有什么分别?都是世人捏出来的泥偶,供人赏玩、嗟叹、传颂。至于真正的我们——无人问,也无人想知道。”

他站起来,膝盖作响,那是千年风霜在他骨头里说话。

“所以我逃了。这一千七百年,我换过无数身份,卖过酒,钓过鱼,耕过田,行过医。每换一次,就离那副‘玉人’的皮囊远一分。如今你眼前这个佝偻老叟,总不会再有人要他去踏雪寻梅、泛舟五湖了吧?”

说罢,他竟大笑起来。笑声在荒祠中回荡,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而落。那笑声初时还像人声,渐渐变调,竟如金石摩擦,刺耳至极,又戛然止住,余音袅袅,尽数没入风雪。

崔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句诗——‘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是谁写的?”

卫玠止了笑,神情在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奇异,似怜悯,似嘲讽,又似悲凉。

“你猜。”

崔衍没有猜。

他只是在那一夜,翻遍了酒肆中所有旧纸残篇。在灶台下的一个瓦瓮里,他发现了一卷帛书,帛已脆如蝶翼,展开时碎屑纷飞,幸而字迹尚可辨认。

那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

“吾兄如晤:

自洛阳一别,三十载矣。兄以名士之身,困于玉人之名;弟以书生之质,役于功名之途。天下人各有所困,兄困于人之慕,弟困于人之期。兄欲为清谈客而不得,弟欲为山水郎而不得。兄被‘看杀’,弟被‘望杀’——望我成器,望我显达,望我如范蠡能屈能伸,如孟浩然诗名不朽。

然兄知否?弟最恨者,正是孟浩然。非恨其人,恨其人生。他一生不仕,布衣终老,写山水,友麋鹿,后人说他‘高士’,说他‘风流’,说他‘超然物外’。然他当真甘心么?他有句云‘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分明是想出仕的,分明是羡慕那些在朝堂上垂钓功名的人。可他终究没有出仕。是没有机会,还是没有胆量?后人不管这些,只管把他塑成一个踏雪寻梅的隐士,用他的清高来反衬自己的俗气。

我崔衍,不想做范蠡,也不想做孟浩然。可天下人偏要我从二者中选一个。不做鴟夷子,便是孟襄阳;不泛五湖,便去寻梅。仿佛人活一世,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兄以千七百年之身,当知此苦。弟以数十载之命,已觉不堪。今日书此信,不知寄往何处。兄若在天有灵,愿于风雪夜中,共我一醉。”

帛书至此而止。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滴墨渍,晕开如泪。

崔衍捧着帛书的手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崔衍是谁。崔衍就是他,河南尹人,建安十七年客居会稽。可是这卷帛书上所写之事,他全无记忆——他不记得写过这样一封信,不记得有一个被“看杀”的兄长,不记得恨过孟浩然。

然而那字迹,确凿无疑是他的。那笔锋转折间的习惯,那“崔”字末笔的刻意拉长,那落款处从不写日期的怪癖——无一不是他。

一千七百年前的卫玠,四百年前写过这封信的“崔衍”,以及此刻站在酒肆中的自己——这中间,究竟隔着什么?

他猛地转身,冲向后厨。

灶冷,瓮空,人不在。

桌上只留着一根钓竿,那根刻着“浮海”二字的檀木钓竿。竿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正是卫玠,却比白日所见更为苍劲,力透纸背:

“你猜对了。那两句诗,是你写的。另一个你。每一世的你。你每活一次,就写一次这两句诗,然后忘掉。你已经写了四百七十三遍。”

“今夜是第四百七十四遍。”

崔衍将字条按在桌上,指节泛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像冰层下的剡溪,暗流汹涌,却冲不破那层坚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踏雪而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仿佛走了很远的路,仿佛已经走了很多年。然后,叩门声响起。

三下。不疾不徐。每声间隔如出一瞬。

崔衍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他忽然明白了:门外不是卫玠。卫玠已经走了。门外的人,是又一个风雪夜投宿的客商,或者迷途的樵夫,或者任何一个今夜恰巧经过此地的凡人。

而他将像过去四百七十三次一样,开门,温酒,上菜,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说出那两句话——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说完就忘。忘了再说。生生世世,无休无止。

他终于明白了卫玠最后那个表情。那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不是悲凉。那是如释重负——因为这一世,终于轮到别人了。

尾声

建安十七年冬,会稽郡大雪。

有客自北来,衣衫敝旧,双目如星。投宿城南酒肆,肆主陈翁年逾六旬,掌勺如飞。

是夜客食鱼脍,见碟中薄片拼作孤舟蓑翁之景,举箸而止,欲言又止。后厨隐隐传来低吟之声,细若游丝,字字分明: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客闻之色变,起座四顾,四野惟雪。

后厨空无一人。灶冷,瓮空,桌上横着一根钓竿,色作深檀,上刻“浮海”二字。

客执竿立雪中,一夜白头。

翌日,郡人见酒肆易主,新主人年约三旬,面如冠玉,而两鬓如霜。人不解其故,惟见其每日垂纶剡溪,风雪不辍,口中反复念着两句诗,念着念着便泪流满面,却始终不肯说出那诗句是什么。

有好事者偷偷去听,只听得尾音:

“……不学……生扭做……”

雪落无声,天地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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