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镜》(1 / 2)

暮春的江南,小镇临着运河,石板路被连日的梅雨浸得发黑。云镜坐在自家铺子前,双手捧着一面未磨完的铜镜。他十七岁,眉目清朗,只是衣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云氏镜坊”四字,金漆已斑驳脱落。

“阿镜,该歇了。”屋内传来母亲微弱的呼唤,伴着几声咳嗽。

“就来,娘。”云镜应道,手上却不停。他指腹摩挲着镜背,那上面浮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间积着铜绿。寻常匠人磨镜,必先除锈,再抛光,务求明可鉴人。云镜却总在镜面留下些微朦胧,像晨雾笼着秋水,又像云翳遮了满月。镇上的老人说,云家小子手艺是好的,可惜“从无锋颖”——磨的镜子总是不够亮,照人时眉眼都柔柔的,少了分明。

云镜不辩驳,只低头磨他的镜子。他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镜过亮则伤人,过明则损德。咱们云家的镜子,要能照见人心,不单是照见面目。”

父亲去后,家里越发艰难。弟弟云砚才十三岁,在隔壁私塾窗外偷听,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母亲常年卧病,抓药的钱常要靠云镜连夜多做几面镜子,天明时送到城里“宝光斋”去换。那掌柜姓贾,总挑剔云镜的镜子不够亮,压低价码。

“云家小子,你这镜子,富贵人家嫌暗,穷苦人家嫌贵,难啊。”贾掌柜捋着山羊胡,但到底收下了。因这方圆百里,只有云家还会古法铜镜的手艺。

这日,云镜揣着卖镜得的二两银子往回赶。路过米铺,见人群骚动。挤进去一看,弟弟云砚被米铺伙计扭着胳膊,小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偷!我是见地上洒了米,捡起来……”

“胡说什么!分明是从袋子里抓的!”伙计凶神恶煞。

云镜分开人群,先对伙计一揖:“舍弟年幼,若有冒犯,我替他赔不是。”又问云砚:“怎么回事?”

云砚眼圈一红:“哥,娘咳得厉害,我想着若有点细米熬粥……”

云镜心中酸楚,从怀中取出刚得的银子,对米铺老板道:“这些可够买一升细米?”

老板掂掂银子,面色稍缓,正要答应,却听一人道:“且慢。”

众人望去,见是个青衫文士,三十许人,面容清癯,手中一柄折扇。他走到洒米处,蹲身细看,又起身对老板道:“地上米粒,乃是陈米,色泽暗黄。袋中是新米,洁白晶莹。这孩童手中所攥,却是陈米。且看——”他用扇尖指地上痕迹,“袋口在此,洒出的米呈扇形,而这孩童所站之处,在扇形之外。他是从外围拾捡,非从袋中取拿。”

众人细看,果如其言。老板讪讪,只好放了云砚。云镜对文士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明察。”

文士摆摆手,目光落在云镜腰间露出一角的磨镜工具上:“你是磨镜匠人?”

“正是。寒家世代以此为业。”

“可有成品?”

云镜取出随身带的一面小镜递上。文士接过,对光一照,镜面朦胧如水下观月。他凝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将镜面对准米铺檐下一只蛛网。只见镜中,蛛网每丝每缕分明可见,甚至露珠悬垂欲滴之态,都纤毫毕现。但将镜转向人面,却仍是朦胧柔和。

“奇哉。”文士将镜子还给云镜,“此镜照物则明,照人则柔,是何道理?”

云镜道:“家传手艺如此,晚生也不知其理。”

文士沉吟道:“我姓顾,在刺史府中做幕宾。三日后,刺史大人要进京贺寿,需备一面宝镜作为寿礼。你若能磨制一面特殊的镜子,或许可解你家中困境。”

云镜心跳加速:“不知要何种镜子?”

“要能‘照见真心’的镜子。”顾先生压低声音,“刺史大人说,朝中贵人什么奇珍都见过,唯缺一面能辨忠奸、明真伪的宝镜。你若能做,酬金百两。”

百两!云镜手一颤。这够母亲吃三年好药,够弟弟正经上学,够修葺漏雨的屋瓦。但他想起父亲的话,迟疑道:“镜子只能照面,岂能照心?晚生只怕……”

“你方才那面小镜,已有些意思了。”顾先生意味深长道,“三日后卯时,带镜到刺史府后门。记住,此事不可与外人道。”

顾先生走后,云镜牵着弟弟回家。云砚小声道:“哥,百两银子呢,咱们接了吧?”

“接。”云镜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家,屋顶烟囱冒出细细炊烟,“但这镜子,得用那法子磨。”

“那法子”指的是云家世代秘传的一种古法。据父亲说,需在子夜时分,取运河中心活水,以特定角度的月光为引,用七种不同细度的磨石,各磨七遍。最后一遍,需磨镜人屏息凝神,心中无一丝杂念,方能成就一面“云心镜”。

“可爹说过,那法子太耗心神,用一次损一年寿。”云砚担心。

“一年寿换母亲安康,值得。”云镜拍拍弟弟肩膀。

当夜子时,云镜独坐小舟,漂在运河中央。月华如练,洒在镜坯上。他取出祖传的七块磨石,从粗砺到细腻,依次排开。第一块粗石磨下,镜面泛起铜粉,随水漂去。他想起幼时父亲握着他的手磨镜,掌心温暖。

第二块磨石磨过,镜中隐约映出月色。他想母亲卧病在床,咳嗽声像钝锯拉木。

第三块,第四块……磨到第五块时,他额上已沁出汗珠。河中倒映的月亮忽然被云遮蔽,镜面一暗。云镜屏息等待,心中默念家传口诀:“镜非镜,心非心,明暗之间见真性。”

云散月出,他继续磨。第六遍时,手臂已酸麻,但他不敢停。恍惚间,镜中似乎浮现父亲的面容,朝他微微点头。

第七遍,他用最细的磨石,轻如抚羽。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不念百两酬金,不思母亲病体,甚至忘了自己在磨镜。他只是一呼一吸,手随月影移动。

最后一磨完成,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清光。那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照见水中游鱼,照见岸边垂柳,照见夜空深处隐现的星辰。但当他看向镜中自己,面目依然温润模糊,唯有眼神清澈。

成了。

三日后卯时,云镜用锦囊裹好铜镜,来到刺史府后门。顾先生已在等候,引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静室。室中端坐一人,四十余岁,绯袍玉带,正是本州刺史杜衡。

“草民云镜,拜见大人。”

杜衡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镜可带来了?”

云镜奉上锦囊。杜衡取出铜镜,入手沉甸,镜背浮雕云水纹,中央一枚古篆“心”字。他对光一照,镜面朦胧如常,皱眉道:“这镜似乎并不明亮。”

“请大人以镜照物。”顾先生提醒。

杜衡将镜转向窗前盆景。镜中,松针根根分明,土壤颗粒可见,甚至一只微小蚜虫,触须颤动都清晰可辨。他惊讶,又转向墙上一幅山水画。镜中所映,山峦层次分明,水墨浓淡有致,比肉眼所见更富神韵。

“果真奇镜!”杜衡赞叹,却又道,“可本官要的是能‘照见真心’的镜子,此镜虽能明察秋毫,又如何照人心?”

云镜垂首道:“家父曾言,人心之真伪,不在面目,而在言行。草民想,此镜或可助人明察细微,至于真心,还需观者自辨。”

杜衡抚须沉吟,忽然道:“你且用此镜照照本官。”

云镜迟疑,接过镜子,对着杜衡。镜中,刺史的面目依然柔和模糊,但他身后屏风上绣的仙鹤,每片羽毛都栩栩如生。他如实说了。

杜衡大笑:“好个诚实的匠人!若你说能从镜中看出本官忠心,本官倒要疑你弄虚。这镜子,本官要了。顾先生,取百两纹银给他。”

云镜捧着沉甸甸的银囊走出刺史府,恍如梦中。有了这笔钱,他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母亲诊病,送弟弟进了正规学堂,修了屋顶,还余下不少。云家境况一日好过一日。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知半月后,顾先生匆匆来访,面色凝重。

“云小友,你大祸临头了。”

原来,杜刺史携镜进京,献予当朝太师贺寿。寿宴上,太师当众展示宝镜,满座皆惊。但诡异之事随后发生——当朝宰相秦桧之侄秦禧,接镜把玩时,镜中忽然映出他身后虚影,竟是一只呲牙狐狸!满座哗然,秦禧当场摔镜,幸亏铜镜坚固未碎,但镜背“心”字,竟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如今秦家认定此镜是妖物,要追查制镜之人。杜大人虽尽力周旋,只怕也难保你。”顾先生急道,“你快收拾细软,暂避风头。”

云镜如遭雷击。母亲刚有起色,弟弟学业初进,这就要逃亡吗?他咬牙道:“镜子是我磨的,我自去京城说明,与他人无干。”

“糊涂!”顾先生跺脚,“那秦禧是什么人?他叔父秦桧权倾朝野,陷害忠良无数。你去京城,无异羊入虎口。听我一言,速走!”

当夜,云镜一家收拾行装,准备天明即走。但二更时分,官兵已围住云家。领头的是个面色阴鸷的锦衣卫,手中拿着一面铜镜——正是云镜所制那面,只是镜背裂痕更深了。

“妖匠云镜,制作妖镜,诽谤朝臣,拿下!”

云镜被戴上枷锁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被弟弟搀扶着,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他想说什么,却被推搡着带走了。

押解进京的路上,云镜百思不解。镜子为何会照出狐狸虚影?那裂痕从何而来?父亲只说这古法磨出的镜子能“照见本真”,难道人心真能显形?

一月后,云镜被关进大理寺天牢。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见到了早已在此的杜衡。昔日刺史,如今囚衣散发,身上有伤。

“杜大人,是草民连累了您。”

杜衡苦笑摇头:“不关你事。秦桧一党早就想除去我,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你那面镜子……确实奇妙。”

“大人,镜中狐狸,究竟……”

杜衡压低声音:“那日宴上,我亲眼所见。秦禧接镜瞬间,镜面忽然清晰无比,照出他身后确有狐影。但更奇的是,满座宾客,唯他如此。之后镜子传看,再无异常。有人说,那狐影其实是镜背裂痕的光影巧合,但秦家不信。”

“裂痕从何而来?”

“不知。但自那日后,我细看那镜子,发现‘心’字裂痕,很像一个字。”

“什么字?”

“奸。”

云镜浑身一震。父亲传他手艺时曾提过,云家祖上乃唐代制镜大师,曾为皇宫制“明心镜”,可辨忠奸。后因得罪权贵,举族南迁,手艺代代单传,且立下规矩:不可为权贵制“明心镜”,免惹祸端。难道他无意中,竟制成了祖上失传的“明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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