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有关方向的反思(2 / 2)

当初在做这本书大纲的时候,AI还没有今天这个声势。

那时候我构思这个故事,想写的是一个人要去撬动美利坚的社会结构。

我知道美利坚的问题很多,根子烂了,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引爆点在哪。

我只知道一件事,矛盾是客观存在的。

它在,它就要运动,运动到一定程度,就要爆发,至于在哪爆发、以什么面目爆发,谁也说不准。

但这一年,AI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我做大纲时的预期。

大模型在写代码、做分析、做诊断方面的能力,以月为单位在跃升。

整个社会的讨论从它能做什么急速转向了它会替代谁。

一波裁员浪潮就此袭来。

资本主义是必定会遇到这类问题的。

生产力每上一个台阶,旧的生产关系就要被冲击一次。

蒸汽机冲击了手工业,电力冲击了小作坊,互联网冲击了传统媒体和零售。

每一次冲击,资本都找到了办法去吸纳、去消化,把变革转化成新的利润增长点。

AI这一次,量级可能不一样了。

因为它替代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劳动,它替代的是劳动本身。

很多人拿珍妮纺纱机做类比,说AI就是这个时代的纺纱机,那些反对AI的人就是卢德派。

这个类比只讲了一半。

卢德派砸了纺纱机,然后呢?

工业革命继续推进,产能暴涨,财富暴涨。

财富去了哪?去了工厂主口袋。

工人从独立的手工业者变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童工下矿井,纺织厂女工寿命不到四十。

纺纱机有罪吗?没有。

工具是中性的。

但工具被谁用,在什么结构下用,决定了它产出的是解放还是锁链。

AI也一样。

大家在讨论,当AI替代了大部分工作,人怎么办?

很多人说这是无解的。

我说,之所以显得无解,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站在了资本的框架里。

资本的逻辑是,人的价值通过出卖劳动来兑现。

卖劳动换工资,用工资买生存资料。

AI替代了劳动,循环就断了。

人不被需要了。

不被需要的人,在资本的逻辑里就是没有价值的人。

所以大家会恐慌。

所以设想各种补丁,比如给失业者发钱、对AI征税、缩短工作时间。

这些方案有道理。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在既有框架内修补。

生产资料归谁、利润怎么分、社会资源按什么原则配置,这些根本性的东西不动,只在利润分配的末端做文章。

系统本身呢?

生产力是最革命的因素,在这当中有两样东西,人和工具。

工具要革命,它会通过劳动者来讲话,冲破旧的生产关系,冲破旧的社会制度。

AI就是那个正在革命的工具。

它在用自身的能力告诉所有人,旧的关系容不下我了。

在资本框架下,AI的方向是什么?

替代人工,降低成本,提高利润率。

价值以利润的形式流向资本持有者。

被替代的工人失去收入、失去身份、失去意义感。

社会分化加剧,消费萎缩,产能过剩,危机循环。

这个路径是定死的,在现有生产关系下,AI只能走这条路。

生产力在狂飙,生产关系跟不上。

旧容器装不下新水了,水要溢出来。

在资本框架里修堤坝,修出来永远是更精致的漏斗。

水从上面灌,从底下一滴一滴往外漏。

问题从来不是怎么分配漏出来的水。

问题是,凭什么水要从上面灌?凭什么漏斗在少数人手里?

有人会说,这个问题就是解决不了的,你这是在空谈。

其实不是空谈。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

因为我们手里有更先进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思想。

一种以绝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为出发点来组织生产和分配的思想。

一种认为世间万物之中人是最宝贵的、把人组织起来什么奇迹都能创造的思想。

一种认为生产力到了新阶段就必须调整生产关系去适应、否则旧关系就会被冲破的思想。

这种思想是从田野里、工厂里、硝烟里,从最广泛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

它是经过检验的,是管用的。

AI这种级别的生产力变革,在资本主义框架里解不开。

资本要利润最大化,AI能替代人就替代,被替代的人就成弃子。

框架里打补丁,补丁会被利润冲掉。

搞再分配,再分配会被游说力量侵蚀。

呼吁伦理道德,伦理道德会被季度财报稀释。

只有调整结构,才能解决结构问题。

只有更先进的思想,才能驾驭这种级别的生产力变革。

因为这种思想的出发点是人,目的是人,衡量一切的标准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工具是同一个工具,方向取决于握着工具的手属于谁。

所以问题在哪?

问题从来不是AI会不会替代人类的工作。

问题是在什么样的社会结构下,AI替代工作这件事,是解放还是灾难。

旧结构下,灾难。新结构下,解放。

也许有些理想主义吧。

就像之前我写美伊战争一样,写的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打不太久。

但我不知道它会以现在这样戏剧性的方式收场,甚至说,现在到底算不算收场,我都拿不准。

我没有什么预见能力,我只是相信一条基本的道理。

矛盾是客观的,它存在,它就要运动,运动到一定程度就要爆发。在哪爆发、什么面目,说不准。

但方向可以判断,规律可以把握。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手里握着长缨。

接近两百万字,法案、选举、博弈、联盟、华尔街、白宫。

我是在写谁?

里奥·华莱士吗?那些越来越精英的视角,让我有些被迷住了眼。

那我想要写的是谁?

是那些在我的文本中,被当做齿轮、选票、催泪道具的工人们。

从这些人出发,我看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幅画面里的里奥·华莱士,站在匹兹堡的街头,他手里的武器,不再是法条和判例。

而是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的力量,还有那些人的愤怒和希望。

长缨在那里。

我之前以为我抓住了。

现在发现,我抓住的是影子。

影子是系统投射出来的。

真正的长缨埋在土里。

弯下腰才能拿到。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有些地方写得不好。

这是个人能力问题,我认。

文笔有粗糙的地方,节奏有失控的地方,有些配角的弧光没写透。

技术层面的事,慢慢磨就是了。

但有些问题,我是不想让它出现的。

方向性的错误,比技术性的错误严重一万倍。

字写错了,改过来。

方向走偏了,走越远偏越大,到最后回头看,不认识自己了。

我差一点就不认识自己了。

现在认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想清楚了。

方向找到了。

但我也知道,找到方向和走到终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这种东西太难了。

结构性的影响无处不在,它不是一次反省就能彻底清除的。

它会反复回来,换一张面孔,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渗透进我的思考里。

今天我认出了它,明天它可能换一件衣服再来。

所以要时刻提醒自己。

反思这件事,不能停,一停就要出问题。

也许最后我走不到那个世界。

也许这本书写到最后,里奥也走不到。

但我想看看,当一个人真的站在那些被遗忘的人中间,从他们的位置出发去思考一切、去设计一切、去推翻一切再重建一切的时候,那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至少,要写出那个方向。

至少,读者合上这本书的时候,心里会多一个问题:

我们在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道路?

我会尽力把持住方向的。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继续写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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