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燃得温柔又孤静。
青烟细细袅袅,绕着描金梁木缓缓盘旋,散尽一室沉郁檀香。
方才一番彻夜长谈,毛草灵剖白半生心绪,将穿越十年的浮沉、漂泊、挣扎与归宿,尽数说与萧珩听。
心结松动,怅惘未消。
她以为坦诚相对过后,心底的纠结会尽数释然。可当真静下来,才知晓有些抉择,从来不是一句心安归处,便能轻易落笔定论。
前尘旧恩,此生新爱,横亘心间,两两相望,终究是两难成全。
萧珩指尖依旧覆着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宽厚,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力量,无声安抚着她所有的惶惑与迟疑。
他没有再催问结果,亦没有顺势挽留。
历经十年相伴,他早已看透她的性子。
毛草灵从来不是贪恋荣华、依附权势的女子。她的抉择,从不由恩宠厚薄、江山盛景左右。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乞儿国的万里河山,不是万民的殷殷挽留,而是深埋骨血的情义与牵挂。
是旧世养育之恩,是大唐故土情分,是跨越时空、无人可解的执念乡愁。
良久,毛草灵缓缓抽回手,指尖轻抵微凉的茶盏,垂眸的瞬间,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湿意。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桩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
哪怕是相伴十年、相知最深的萧珩,亦不曾听闻半句。
她本不是这大唐朝的人。
她是千万年之后,山河换貌、岁月更迭的异世孤魂。
大唐于世人而言,是千载风华的盛世王朝。于她而言,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一场颠覆人生的穿越,一段卑微泥泞的绝境开端。
可那里,有她真正的家人。
有养她二十年、宠她岁岁年年的父母,有朝夕相伴的亲友,有她本该顺遂无忧、肆意坦荡的人生。
“陛下。”
毛草灵缓缓抬眸,声音轻而哑,带着深夜独有的疲惫,也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情与亏欠。
“世人皆道,我如今位尊权重,凤仪天下,执掌后宫,辅政山河,是世间最圆满幸运的女子。”
“可无人知,我这一生,从踏足这片异域山河开始,便背负一身亏欠。”
萧珩眸色微沉,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盛着无尽温柔与疼惜,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我亏欠大唐旧恩。”
一字一句,轻落于地,重砸于心。
“我本是大唐罪臣之女,蒙大唐天地养育,受大唐水土滋养。纵然家族蒙冤、身世坎坷,可故土之恩,血脉之根,与生俱来,无从割舍。”
“如今冤案昭雪,宗族平反,大唐皇帝不计我十年流落异域、冒名和亲,依旧下旨召我归国,许我尊荣,待我宽厚仁善。这份帝王恩、故土情,是旧岁沉淀的情义,我不敢轻负。”
十年前,她是被迫逃离泥沼的卑微替身,是大唐弃之不顾的罪女棋子。
十年后,她是故国专程召回的故人,是皇室礼遇相待的贵女。
从前无人问她生死,如今举国待她归程。
这份迟来的体面与温情,是故土赠予她的旧恩,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这是旧。
是前尘来路,是根脉所系,是跨越十年依旧滚烫的牵挂。
话音微顿,毛草灵望向眼前沉默凝望她的帝王,眼底情愫翻涌,温柔又酸涩。
“我亦亏欠此间新爱。”
“亏欠陛下十年偏爱,亏欠储儿骨肉亲情,亏欠百官信任托付,亏欠万民安居乐业。”
“我在大唐无根无势、风雨飘零,是陛下予我安身之所,予我一世偏爱,予我无上尊荣。是这片山河,接纳了狼狈绝境的我,成全了渺小平凡的我,造就了如今功成名就的我。”
“我亲手耕耘这片土地,亲手缔造盛世安稳,亲手守护万千黎民。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城一民,皆是我十年心血,半生真心。”
这是新。
是此生归宿,是情深意重,是十年朝夕沉淀的羁绊。
旧恩浩浩,不可弃。
新爱沉沉,不能舍。
一旧一新,一去一留,遥遥对峙,两两两难。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长温柔,却衬得满室心事,愈发沉重无解。
萧珩沉默许久,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心疼。
“朕懂了。”
“你纠结的从不是江山牵绊,不是万民挽留,是情义两难。”
他执掌皇权半生,阅尽朝堂权谋、人心诡谲,最懂利弊权衡,最晓取舍得失。
可唯独此刻,面对心爱女子的两难,他寻不到半分解法。
情义从来不是利弊,取舍从来无关对错。
选故土,则负十年深情、天下万民。
留此间,则负旧岁养育、故国君恩。
无论如何抉择,终有遗憾,终有亏欠。
毛草灵鼻尖微酸,轻轻点头,眼底是历经千帆的通透,亦是无从解脱的迷茫。
“世人皆劝我留。”
“百官言我功在社稷,万民念我恩泽四方,储儿恋我骨肉情深,陛下予我一世情深。人人皆道,留在此间,是圆满,是归宿,是天命所归。”
“可无人知,我若留下,便是终身负了大唐。”
“负了故国平反的浩荡圣恩,负了故土遥遥相望的期许,负了那段根植血脉、无从割舍的来路。”
她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十年前,大唐弃她于泥沼,她心生寒凉,决然远赴和亲,不问故土分毫。
十年后,旧事翻篇,冤屈洗尽,故国俯身相召,既往不咎,礼遇有加。
历经绝境重生、世事浮沉,她早已褪去年少戾气,读懂人情冷暖,知晓知恩当报。
旧恩在前,她不能装作无动于衷。
“若我归去呢?”
毛草灵抬眸,直视萧珩眼底,轻声追问,像是在问他,亦像是在问自己。
“若我抛下此间盛世,抛下陛下与孩儿,抛下万千百姓的殷殷期盼,归返大唐。世人又当如何论我?”